春尽江南_格非【完结】(48)

2019-03-10  作者|标签:格非

  在端午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向他灌输自己颇为世故的分类法。在母亲那里,人被奇怪地区分为“老实人”和“随机应变的人”。“老实”自然是无用的别名,而“机变”,则要求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生存策略。突击或guī缩,依附或背叛,破釜沉舟或丢卒保车,过河拆桥或反戈一击。这一分类法,与他喜爱的围棋,与母亲口中的那些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一样陈旧而古老。

  有一段时间,他哥哥元庆,忽然对“正常人”和“jīng神病”之间的界限,表现出病态的关切。端午当时并未立即意识到,哥哥正在加速度地滑入他深感恐惧的“疯子”阵营。不过,自他发病后,一切又都被颠倒了过来。他自诩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其他的人都是疯子。

  “那么,我呢?”有一次,家玉嬉皮笑脸地逗他。

  “也不例外。”元庆冷冷地道,“除非你和端午离婚,嫁给我。”

  家玉红了脸,再也不笑。

  宋蕙莲的来访,让家玉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在无意中撞见了端午和绿珠。她对蕙莲开口闭口“你们中国人”一类的说法怒不可遏。在她看来,宋蕙莲乐于用“中国人”和“非中国人”这样的分类,来突显自己过时的优越感,来表达对自己同胞的嘲弄和蔑视。而事实上,当她在美国或西方世界四处演讲、骗吃骗喝的时候,她所蔑视的“中国身份”,正是她招摇撞骗的唯一资本。在她的英文随笔集《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中国》中,她不仅成了杜甫和李白的“直接继承人”,成了专制政治的“敏锐观察家”,甚至通过杜撰某些政治人物的私生活及种种骇人听闻的“轶事”,来取悦她的那些外国读者。

  尽管端午对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没有好感,但他还是立即对妻子的看法表示了毫无保留的赞同:“唉,你知道,有些诗歌界同行,跟宋蕙莲一个德行。还有些人更可笑,在国内痛斥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到了国外就大骂专制政体……”

  说到对人的分类,家玉的方法与众不同。

  那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他们坐在餐桌前闲聊。难得有时间坐在一起。用考究的紫砂壶泡茶。磨磨嘴皮子。享受静谧。

  家玉的观点是,人只能被分成两类:“死人”或“活人”。所谓“三寸气在千般好,一日无常万事休”。在“活人”中,还可以进一步加以区分。享受生活的人,以及,行尸走肉。她说,这个世界的悲剧恰恰在于,在日趋激励的生存竞争中,我们不得不qiáng迫自己忘记人的生命会突然中止这一事实。有些人,连一分钟都没活过。

  “我自己就是一个行尸走肉。哎,古人的话,总是那么入木三分。行尸走肉,多么传神!”

  在家玉的分类法中,“死人”,居然也可以分为两类。死亡一次的人。死亡两次的人。

  “什么意思?”端午忙问道。

  “芸芸众生,比如像我,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是死了。很快就烟消云散。没人记得世界上曾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庞家玉,或者,李秀蓉。没人知道她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受过的折磨。没人知道她的发自心底的欢乐,尽管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没人知道她做过的一个个可笑的梦。还有一种人,比如你,人死了,却yīn魂不散。文章或名声还会在这个世界存留,还会被人提起。经常或者偶尔。时间或长或短。但你总归也会被人遗忘,死上第二次。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照你这么说,杜甫和李白就会永远不死了?”

  “他们也会死。因为世界迟早会毁灭。连最乐观的科学家都在这么说。照现在这个势头,也不会太远,不是吗?”家玉忽然把脸转向他,“你呢,你怎么分?”

  端午说,他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如果一定要分,大抵也是两类。成功的人。失败的人。从感情上说,他没来由地喜欢一切失败的人,鄙视成功者。

  “那是嫉妒。”家玉呵呵地笑了起来,“哎,还有一种分法,你没说。”

  “什么?”

  家玉一脸诡笑,似嗔非嗔地望着他:“美女是一类。其他一切生物算成一类。我没说错吧。因为除了美女,除了什么红啊绿啊,珠啊玉啊的,其余的,一概都不在你们的视线之中。对不对?”

  “这活要是用来形容吉士,倒还差不多。”端午眯眯地笑,带着貌似憨厚的狡黠,“不过,我们单位的老冯,就是你常说起的那个冯延鹤,他倒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看法……”

  可家玉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就开始和他商量唐宁湾房子的事。她提到了唐燕升。

  就在这个星期天,他要亲自出面,帮他们一劳永逸地解决困扰多时的房产纠纷。

  4

  冯延鹤把一切他所不喜欢的人,都称之为“新人”,多少有点令人费解。这一说法看似无关褒贬,实际上他的愤世嫉俗,比绿珠还要极端得多。

  按照他的说法,三十年来,这个社会所制造的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已经羽翼渐丰。事实上,他们正在准备全面掌控整个社会。他们都是用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他首先解释说,他所说的“新人”,可不是按年龄来划分的。就连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也正在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全新的人种”。这些人有着同样的头脑和心肠。嘻嘻哈哈。昏昏噩噩。没有过去,也谈不上未来。朝不及夕,相时she利。这种人格,发展到最高境界,甚至会在毫不利己前提下,gān出专门害人的勾当。对于这样的“新人”来说,再好的制度,再好的法律,也是形同虚设。

  端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发这一类的牢骚了,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振聋发聩之感。

  这天下午,老冯又打来电话,半命令半央求地让他去下棋。

  老冯照例让端午先洗手,可他自己呢?时不时抠弄一下嘴里的假牙,丝丝拉拉地拖出一些明晃晃的黏液,弄得棋子湿乎乎的。每次端午要提掉他的黑子,都得皱起眉头,压住心头的阵阵嫌恶。

  下到中盘,黑白两条大龙在中腹绞杀在一处。老冯憋红了脸,一连算了好几遍,还是亏一气。最后,只得推枰认输。

  “那么,您呢?您是不是也在与时俱进,变成了一个‘新人’?”端午笑着对他道。

  “我是一个怪物。”冯延鹤道,“一个饱餐终日,无所事事的老怪物。”

  他从茶几上拿过一只饼gān桶,揭开盖子,取出几块苏打饼gān。也没问端午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吃了起来。他有严重的胃溃疡,时不时要往胃里填点东西。等到他把手里的一点饼gān末都舔gān净之后,这才接着道:

  “古时候,若要把人来分类,不外乎圣人、贤人和众庶而已。三者之间的界限都不是绝对的。学于圣人可为贤人,学于贤人是为众庶。反过来说,学于众庶方为可谓圣人。也就是说,三者之间可以相互jiāo通。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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