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自选集_周国平【完结】(120)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认真说来,一个人受另一个人(例如一位作家,一位哲学家)的"影响"是什么意思呢?无非 是一种自我发现,是自己本已存在但沉睡着的东西的被唤醒。对心灵所发生的重大影响决不 可能是一种灌输,而应是一种共鸣和抗争。无论一本著作多么伟大,如果不能引起我的共鸣 和抗争,它对于我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前人的思想对于我不过是食物。让化学家们去jīng确地分析这些食物的化学成分吧,至于我, 我只是凭着我的趣味去选择食物,品尝美味,吸收营养。我胃口很好,消化得很好,活得快 乐而健康,这就够了,哪里有耐心去编制每一种食物的营养成分表!

  世人不计其数,知己者数人而已,书籍汪洋大海,投机者数本而已。我们既然不为只结识总 人口中一小部分而遗憾,那么也就不必为只读过全部书籍中一小部分而遗憾了。

  某生嗜书,读书时必专心致志,任何人不得打扰。一日,正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海德格尔叩门求访。某生毅然拒之门外,读书不辍。海德格尔怏然而归。

  jīng彩极了!我激动不已。我在思想家B的著作中读到了思想家A曾经表述过的类似思想,而这 种思想引起了我的qiáng烈共鸣。

  且慢,你是在为谁喝彩:为B,还是A,还是他们之间的相似,还是你自己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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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2)

  周国平

  我怔住了,只觉得扫兴,刚才的激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我们影响最大的书往往是我们年轻时读的某一本书,它的力量多半不缘于它自身,而缘于 它介入我们生活的那个时机。那是一个最容易受影响的年龄,我们好歹要崇拜一个什么人, 如果没有,就崇拜一本什么书。后来重读这本书,我们很可能会对它失望,并且诧异当初它 何以使自己如此心醉神迷。但我们不必惭愧,事实上那是我们的jīng神初恋,而初恋对象不过 是把我们引入jīng神世界的一个诱因罢了。当然,同时它也是一个征兆,我们早期着迷的书的 性质大致显示了我们的jīng神类型,预示了我们后来jīng神生活的走向。

  年长以后,书对我们很难再有这般震撼效果了。无论多么出色的书,我们和它都保持着一个 距离。或者是我们的理性已经足够成熟,或者是我们的情感已经足够迟钝,总之我们已经过 了jīng神初恋的年龄。

  读书如jiāo友,但至少有一个例外,便是读那种传授jiāo友术的书。jiāo友术兴,真朋友亡。

  金圣叹列举他最喜爱的书,到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止。他生得太早,没有读到《红楼梦》 。我忽然想:我们都生得太早,不能读到我们身后许多世纪中必然会出现的一部又一部杰作 了。接着又想:我们读到了《红楼梦》,可是有几人能像金圣叹之于《西厢记》那样品读? 那么,生得晚何用,生得早何憾?不论生得早晚,一个人的jīng神胃口总是有限的,所能获得 的jīng神食物也总是足够的。

  好读书和好色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不求甚解。

  如果说写作犹如分娩,那么,读自己刚刚出版的作品就恰似看到自己刚刚诞生的孩子一样, 会有一种异常的惊喜之感。尽管它的一字一句都出于自己之手,我们仍然觉得像是第一次见 面。

  的确是第一次。一堆尚未出版的手稿始终是未完成的,它仍然可能被修改甚至被放弃。直到 它出版了,以一本书的形式几乎同时呈现在作者和读者面前,它才第一次获得了独立的生命 。读自己的手稿是写的继续;只有当手稿变成可供许多人读的书之后,作者才能作为一名读 者真正开始读自己的作品。此后他当然还可以再作修订,但是,由于他和读者记住了第一副 面孔,修订便像是做矫形手术,与作品问世前那个自然的孕育过程不可同日而语了。

  学者是一种以读书为职业的人,为了保住这个职业,他们偶尔也写书。

  作家是一种以写书为职业的人,为了保住这个职业,他们偶尔也读书。

  只有聪明人才能写出好格言,但只读格言的人却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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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1)

  周国平

  一块块字碑,镌刻着千古文章。一座座丰碑,纪念着万世功业。连荒冢中千篇一律的墓 碑,也有一副不朽的面孔。

  你也是一块碑,谁能读懂你身上的铭文?

  我不是碑,也留不下碑。我死后没有墓志铭。

  我一路走去,在水上留下泡沫,在泥上留下痕迹。泡沫转眼迸裂,痕迹瞬即泯灭。多数时候 ,我连泡沫和痕迹也没有,生命消逝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我是易朽的。

  不过我不在乎。我兴致勃勃地打捞我的泡沫,收集我的痕迹。

  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莎士比亚、歌德,但是我宁愿永远不读他们的传世名作,也不愿轻易放 过-个瞬息的灵感而不去写下我的易朽的诗句。别人的书再伟大,再卓越,也只是别人的生 命事件的痕迹。它们也许会触发我的生命事件,但只有我自己才能刻下我的生命事件的痕迹 。

  对于我来说,人类历史上任何一部不朽之作都只是在某些时辰进入我的生命,惟有我自己的 易朽的作品才与我终生相伴。

  我不企求身后的不朽。在我有生之年,我的文字陪伴着我,唤回我的记忆,沟通我的岁月, 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惟一可以把握的永恒。

  我不追求尽善尽美。我的作品是我的足迹,我留下它们,以便辨认我走过的路,至于别人对 它们作出何种解释,就与我无关了。

  我想像不出除了写作外,我还能有什么生存方式。我把易逝的生命兑换成耐久的文字。文字 原是我挽留生命的手段,现在却成了目的,而生命本身反而成了手段。

  有各种各样的收藏家。作家也是收藏家,他专门收藏自己的作品。当他打开自己的文柜,摆 弄整理自己的文字时,那入迷的心境比起集邮迷、钱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他的收 藏品只有一个来源,便是写作。也许正是这种特殊的收藏癖促使他不停地写呵写。

  文字是感觉的保险柜。岁月流逝,当心灵的衰老使你不再能时常产生新鲜的感觉,头脑的衰 老使你遗忘了曾经有过的新鲜的感觉时,不必悲哀,打开你的保险柜吧,你会发现你毕竟还 是相当富有的。勤于为自己写作的人,晚年不会太凄凉,因为你的文字--也就是不会衰老 的那个你---陪伴着你,他比任何伴护更善解人意,更忠实可靠。

  收藏家和创作家是两种不同的人。

  你搜集一切,可是你从不创造。我什么也留不住,可是一旦我有点什么,那必然是任何人都 没有的东西。

  写作的快乐是向自己说话的快乐。真正爱写作的人爱他的自我,似乎一切快乐只有被这自我 分享之后,才真正成其为快乐。他与人jiāo谈似乎只是为了向自己说话,每有jīng彩之论,总要 向自己复述一遍。

  真正的写作,即完全为自己的写作,往往是从写日记开始的。当一个少年人并非出于师长之 命,而是自发地写日记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并且试图克服生存的虚幻性质了。他要抵抗生命 的流逝,挽留岁月,留下它们曾经存在的确凿证据。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过是-个改不掉写 日记的习惯的人罢了,他的全部作品都是变相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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