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自选集_周国平【完结】(121)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灵魂是-片园林,不知不觉中会长出许多植物,然后又不知不觉地凋谢了。我感到惋惜,于 是写作。写作使我成为自己的灵魂园林中的一个细心的园丁,将自己所喜爱的植物赶在凋谢 之前加以选择、培育、修剪、移植和保存。

  一个人何必要著作等身呢?倘想流芳千古,-首不朽的小诗足矣。倘无此奢求,则只要活得 自在即可,写作也不过是活得自在的一种方式罢了。

  一切执著,包括对文字的执著,只对身在其中者有意义。隔一层境界看,意义即消失。例如 ,在忙人眼里,文字只是闲情逸致;在政客眼里,文字只是雕虫小技;在高僧眼里,文字只 是浮光掠影。

  写作是最自由的行为。一个人的写作自由是不可能被彻底剥夺的,只要愿意,他总是可以以 某种方式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我难免会写将被历史推翻的东西,但我决不写将被历史耻笑的东西。

  无所事事的独处是写作者的huáng金时刻。

  写作者需要闲散和孤独,不但是为了获得充足的写作时间,更是为了获得适宜的写作心境。 灵感是神的降临,忌讳俗事搅扰和生人在场。为了迎接它,写作者必须涤净心庭,虚席以待 。

  完整充实的自我是进入好的写作状态的前提。因为完整反而感到了欠缺,因为充实反而感到 了饥渴,这便是写作欲。有了这样的写作欲,就不愁没有题材,它能把碰到的一切都化为自 己的食物并且消化掉。可是,当我们消散在事务和他人之中时,我们的自我却是破碎虚弱的 。烦扰中写出的作品必有-种食欲不振的征兆。

  写作如同收获果实,有它自己的季节。太早了,果实是酸涩的。太迟了,果实会掉落和腐烂 。

  那么,我大约总是掌握不好季节:许多果实腐烂了,摘到的果实又多是酸涩的。

  对于写作者来说,重要的是找到仅仅属于自己的眼光。没有这个眼光,写一辈子也没有作品 ,世界再美丽再富饶也是别人的。有了这个眼光,就可以用它组织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写作的"第-原理":感觉的真实。也就是说,必须是有感而发,必须是你之所感。

  : >

  写作(2)

  周国平

  感觉是最个别化的东西。凡不属于你的真实自我的一切,你都无法使它们进入你的感觉。感 觉就是此时此刻的你的活生生的自我。如果这个自我是死气沉沉的,你就决不能让它装成生 机勃勃。

  情节可以虚构,思想可以借用,感觉却是既不能虚构,也不能借用的。你或者有感觉,或者 没有感觉。你无法伪造感觉。甚至在那些貌似动情或深沉的作品里,我也找不到哪怕一个伪 造的感觉。作者伪造的只是感情和观念,想以之掩盖他的没有感觉,却欲盖弥彰。

  有人写作是以文字表达真实的感觉,有人写作是以文字掩盖感觉的贫乏。依我看,作品首先 由此分出优劣。

  请注意,我qiáng调的是感觉的真实。感觉无所谓对错,只要是一个独特自我对世界的真实体验 ,就必有其艺术上的价值和效果,哪怕这个自我独特到了病态的地步。

  有两种写作。一种是经典性的,大体使用规范化的语言,但并不排除在此范围内形成一种独 特的语言风格。它永远是文学和学术的主流。另一种是试验性的,尤其是在语言上进行试验 ,故意打破现有的语言规范,力图创造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它永远是支流,但其成功者则 不断被吸收到主流中去,影响着主流的流向。

  我知道自己属于前者。我在文学上没有野心,写作于我不过是一种记录思想和感受的个人活 动。就此而论,现有的语言已经足够,问题只在如何更加娴熟自如地运用它。但我对后者怀 着钦佩之心,因为在我看来,惟有这种语言革新事业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创作。

  创作是一种试验,一种冒险,是对新的未知的表达方式的探索。真正的创作犹如投入一场前 途未卜的热恋兼战争,所恋所战的对象均是形式,生命力在其上孤注一掷,在这场形式之恋 形式之战中经受生死存亡的考验。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文人并不创作。对于中国的文人来说,写作如同琴棋诗画一样是-种 嗜好和消遣。或者,如他们自己谦称的那样是"笔耕",--"笔耕"是一个确切的词,令 人想起jīng神的老圃日复-日地在一块小小的自家的园地上辛勤耕耘,做着重复的劳动,以此 自娱。所以,中国的文人诚然能出产一些风味小品,但缺少大作品。

  写作作为-种生存方式,可以是闲适的逍遥,也可以是紧张的寻求。前者写自己已有而合意 的东西,后者写自己没有而渴望的东西。按照席勒的说法,前者为素朴诗人,属于古代,后 者为感伤诗人,属于近代。然而,就个人而言,毋宁说前者属于中年以后,后者属于青年期 。人类由素朴走向感伤,个人却由感伤回归素朴。东方是世界的古代,同时又是老成的民族 ,多素朴诗人。西方是世界的近代,同时又是青chūn的民族,多感伤诗人。

  留着写回忆录吗?不,现在不写,就永远不能补写了。感觉是复活不了的。年老时写青年时 代的回忆,写出的事件也许是青年时代的事件,感觉却是老年人的感觉。犹如刻舟求剑,舟 上刻下的事件之痕再多,那一路掉在岁月之流中的许多感受却再也打捞不起来了。

  任何一部以过去为题材的作品,都是过去与当下的混合。

  写作中最愉快的时刻是,句子似乎自动装束停当,排成队列,向你走来。你不假思索,只是 把这些似乎现成的美妙句子记录到纸上。大约这就是所谓灵感泉涌、才思敏捷的时刻了。你 陶醉在收获的欣喜中,欣喜之余又有些不安,不敢相信这么多果实应当归你所有,因为那播 种、耕耘、酝酿的过程本是无意识的,你几乎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窃取者。

  富者的健谈与贫者的饶舌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言谈太多,对于创造总是不利的。时时有发 泄,就削弱了能量的积聚。创造者必有酝酿中的沉默,这倒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不得不然, 犹如孕妇不肯将未足月的胎儿娩出示人。当然,富者的沉默与贫者的枯索也不可同日而语, 犹如同为停经,可以是孕妇,也可以是不孕症患者。

  一篇文章有无数种写法。不论写作前的构思多么充分,写作时仍会有种种似乎偶然的字句浮 上心头,落在纸上。写作过程的每一次打断都必然会使写法发生某些变化。所以,我不相信 有所谓不可改动一字的佳作,佳作的作者自己也一定不相信。

  我抓住一条思绪,于是它自己开始工作,去连结、缠绕、吸附,渐渐变得丰厚,一篇文章就 诞生了。

  许多未被抓住的思绪却飘失了。

  每当结束一篇文稿,便顿觉轻松。这种感觉,大约只有一朝分娩、走下产chuáng的产妇才能领略 ,她又可以在户内户外到处走走,看看天空、太阳、街道和行人了。我就带着这种轻松感, 在街上慢悠悠地闲逛,让人看看我也有无所事事的时候,为此感到一种可笑的自豪。

  有的人非得在课堂上,有个老师,才能学习。我非得离开课堂,独自一人,才学得进去。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121/151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