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_高阳【完结】(29)

2019-03-10  作者|标签:高阳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孙,全局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上头,开不得玩笑的。”

  “洋人说话算话,华尔我跟他打过jiāo道,倒是讲信用的人,就怕他不答应,答应了决无翻悔。”

  “那就好了!”朱大器矍然而起,“大事已定。我们吃花酒吧!”

  这时的小桂芳对刘不才,已经重炽旧情,有说有笑,浑不似初见时的那种所谓“面熟陌生”的光景,当大家商量叫局时,都由她一手安排举荐,当然都出于幺二——jì家的等级甚严,“书寓”的“先生”,一遇“长三”的“校书”,便即离座,同样的,长三除非一年一度的“jú花山”,随客观光以外,平时从不肯出局到幺二,否则就是“失身份”。

  幺二比较慡快,不似长三,有许多扭扭捏捏的做作,所以局票一发,纷然而至,各自坐在客人后面,低声请教姓氏,然后自报花名、寓处,有几套笼络客人的甜言蜜语,因人而施。小桂芳举荐给朱大器的,是幺二中的红牌,名字很雅致,叫做黛芬。生得一张瓜子脸,长眉凤眼,气度不俗,而且多才多艺,应酬功夫,更是一等,听朱大器是杭州口音,便谈她四年前随家人到三天竺烧香的情形。说起西湖,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倒惹得朱大器平添一段乡愁。

  正娓娓清谈之际,只听相帮高喊客到,门帘起处,进来一个中年人,一望而知就是huáng胖。刘不才起身招呼,随即为朱大器引见,huáng胖自道曾经在王有龄那里见过,但朱大器却想不起来了。

  提到王有龄,自不免使朱大器伤心,此时此地,这是个不合时宜的话题,做主人的孙子卿,急忙乱以他语,同时向huáng胖使个眼色——古董商人最识得眉高眼低,自然能够领会,便转脸去向刘不才寒暄。

  “来,来,胖哥!”刘不才将他纳入首座,“先坐下来再说。”

  “自然是朱观察首座。”

  “不,不!”孙子卿说,“我们是自己人,胖哥不必客气。”

  “还有哪位?”

  “别无外客了。”刘不才答说,“特为请你,是有事跟你叨教。回头再谈。”

  huáng胖点点头先不多问,坦然入座,也叫了局。于是主客五人,在莺声燕语中,相互酬劝,接着是由黛芬领头奏技,唤进“乌师”来操琴,一个个当筵引吭,唱完了再坐一会,转局而去,台面顿时清冷了下来。

  一般的规矩,大抵在此时就要“翻台”,问津他处了。但此夕的情形不同,多不愿另外征歌选色,因而转入把杯清谈之局。

  看似闲谈,其实是正事,刘不才不经意地问道:“胖哥,最近收进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很多,可惜我力量不够。”huáng胖问道:“怎么,刘三哥也好此道了?”

  “附庸风雅而已。不过还没有入门,所以要跟你叨教。”刘不才说,“不晓得字画方面的行情怎么样?”

  问到行情,当然是要作些买卖,huáng胖见是生意上门,便jīng神抖擞地答道:“书画的行情最难说,做我们这一行的,真叫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着内行是内行的价钱,遇着外行是外行的价钱。说老实话,刘三哥你不算内行,不过,我决不会拿你当外行。你先说,你想要点啥东西?是自己收藏,还是送人?预备了多少钱?拿你的打算,大致跟我说一说,我来替你提调,包你不会吃亏。”

  “胖哥,你弄错了!”刘不才说,“我是受朋友所托,有一票货色想脱手。不是买,是卖!”

  “这也好啊!是些什么?”

  刘不才身上就揣着从陈世发那里抄来的一份目录,正想取出来,只见孙子卿抛过来一个阻止的眼色,于是便住手说道:“东西很多,一时也说不完,有字画、有古书。”

  听得这两句话,huáng胖大失所望,因为刘不才的话,说如不说,略想一想说道:“刘三哥,我讲个笑话你听,有一天遇见一位朋友,他跟我说:”看见有人做了一副对子,好极了!‘那就念来听听,他说:“是一副五言对。上联记不得了;下联是什么什么chūn。’一副好对子,我只听了一个字。”

  “胖哥,罚酒!”刘不才窘笑着说,“你真是北方人说的,骂人不带脏字!”

  “罚酒、罚酒!”huáng胖gān了一杯酒,然后追问:“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说个一两样来听听,怎么样?”

  在此地步,如果不说一两样东西出来,看起来就像不上路的半吊子了。无奈刘不才在这方面的“记性”,比起他的赌来差得远,明明是自己手抄的目录,偏偏急切间一样都想不起——也不是想不起,是想不全,记得画、记不起画的人,记得画的人,却又起不清是怎么样一张画。因而不免发窘。

  刘不才发窘是罕见之事,连朱大器都有些为他难过,便作解围之计,故意拿话扯了开去。

  “huáng兄,”他问,“我们杭州戴文节公的画,你看怎么样?”

  “好的!”huáng胖将拇指一翘,“他的山水本来就好,现在是越发好了。”

  “戴文节殉节了!怎么说现在越发好?”

  “就是殉节得好,所以他的画格外值钱。”huáng胖说道:“这就叫画以人重!”

  听得这话,朱大器深为安慰。一半是因为自己在杭州曾有一番出生入死的经历,一半也因为王有龄的缘故,他总觉得危城殉难的人,应该格外受人敬重。如今照戴熙身后,画名益盛的情形来看,正符所愿,自感欣然。

  就这一打岔之间,刘不才已经托词离座,走到僻处,将身上的那张目录掏出来,匆匆看了一眼,回到席面上,huáng胖还在滔滔不绝地谈戴熙的山水,赝本甚多,以及如何分辨真假,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去而复返。

  等他讲完,刘不才开口了,“胖哥你刚才要我拿我朋友的好东西,说一两样你听听,那我就稍为谈谈。有部书,孟东野的诗集,是宋版——”

  “什么?”huáng胖将双眼睁得好大,“宋版的孟东野诗集?”

  “不错!”刘不才极有把握地说,“一点不错。”

  “我倒不大相信。刘三哥,你倒说说看,上面有那几方图章?”

  这又差点将刘不才考倒。凝神细想了一会说:“有个姓仪的,还有个姓安的。”

  huáng胖听了这话,表情很怪,又惊喜、又困惑,仔细看了看刘不才,眼睛睁得越大,“刘三哥,”他问,“你是不是在寻我的开心?”

  “怎么叫寻你的开心?”

  “你是有意考考我,是不是?”huáng胖有点气愤,也有点得意,“换了别人,让你考倒了,我huáng胖,眼底下,肚子里都还有点东西。你明明是说安仪周的收藏——他收藏的书,每一本三方印;‘安岐之印’、‘仪周珍藏’、‘安麓村藏书印’。你说什么又姓安,又姓仪,真当我两眼漆黑的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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