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虚笔记_史铁生【完结】(126)

2019-03-10  作者|标签: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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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钟,诗人L走进了F医生的恐惧。

  透过白杨树浓密的枝叶,眺望昔日恋人的窗口,于是L走进了F对于重逢的第五种设想:她恰好在阳台上,站在淡淡的夕阳里,看见了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冲他招招手,很快迎下楼来。

  “哎——,你好。”

  “你好。”

  流行的问候,语气也无特殊,仿佛仅仅是两个偶遇的熟人。

  “你真准时。”

  “哦,是吗?”

  要不要握握手呢?没有,犹豫了一下但都没有伸出手来——谢天谢地,就是说往日还没有磨光。

  “那就,上去吧?”

  已无退路。

  走过无比熟悉的楼门、楼梯、甬道,走进无比熟悉的厅廊,看见的是完全陌生的装饰和陈设。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这是L……”

  “你好。”

  “你好。”

  “久闻大名,我读过你的诗。”

  “咳,不值一读……”

  “哎哎,那儿是卫生间,这边,这边,不认识了?”

  不认识了。一旦走进屋里就一切都不认识了,连茶杯也不认识了,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认识了,连空气的味道也不认识了……这时候L开始明白:还是F医生说得对——空冥的猜想可以负载任意的梦景,实在的答案便要限定出真实的痛苦。

  “茶呢,还是咖啡?”她问。

  “哦,茶,还是茶吧。”

  “抽烟吗?”她递过烟来。

  “哦,我自己来。”

  “嘿,你还是别抽了,好吗?”——不,这不是说L,是在说另一个男人。

  “呵,他的心脏不太好。”她客气地解释,然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嗔怒,对着另一个男人:“喂,你听见没有?你的心脏,我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那个男人的心脏不太好,而这个男人的心脏你已无权gān涉。F还说什么来——美丽的位置?

  “可诗人也在抽呀,”另一个男人说,“我总该陪诗人抽一支吧?”

  嗔怒很懂礼貌地退却,换上微笑:“那好,就这一支……”

  三个人都笑,虽然并不可笑,虽然L心里一阵钝痛。

  “L,你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嗯……你算凑合吧。”

  “还长跑吗?”

  “偶尔,偶尔跑一跑。”

  “嘿,听听人家!可你一动也不动……”

  谁一动也不动?噢,还是说的另一个男人。而这一个已经是人家。

  另一个男人不说什么,靠那支香烟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天慢慢黑了。打开灯,拉起窗帘,窗帘轻轻飘动,搅起一缕花香。

  窗外很热闹,一团喊声热烈或是愤怒,在吵架,五六条高亢的喉咙在对骂。屋里却很安静,一时找不到话题了。不是准备好吗,看来怎么准备也不会太好。F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上帝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境统统忘掉得gān净,就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所谓最美丽的位置,并不一定是最快乐的位置,最痛苦的位置也行,最忧伤最熬煎的位置也可以,只是排除……只是排除什么来?

  “忙吗?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终于抓来一个应急的话题。

  “噢,一般,自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你呢?你们呢?”

  “都一样,还能怎么样呢?”

  “喝茶呀,别客气,这茶不错……”

  “哎哎,好,好……”

  “真正的‘龙井’,今年的新茶,怎么样?”

  “嗯,不错……”

  又找不到话题了。远处,那几个人的架却还没吵完。不是找不到话题,是在小心地躲避着一些话题,一些禁区,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世界上、这样的世界所建立的规则中、这样的距离和这样的微笑里,埋藏着的或者标明着的禁区……又让F医生说对了: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但这样的场合又必需得说点儿什么。说什么呢?切记不要犯规,主要是不能犯规,其次才是不要冷场。

  酒茶上桌了。真是车到山前必在路,至少眼下没有冷场的威胁了。大家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话题一下子变得无限多了:可以说鱼,可以说肉,可以说多吃青菜对血压以及对心脏的好处,可以褒贬烹调的手艺,可以举杯祝酒,祝什么呢?一切顺利,对,万事如意……可以对自己的食欲表示自信但对自己的食量表示谦虚,可以针砭铺张làng费的时弊,可以摇头不满时下的物价,可以回忆孩提时的过年,可以怀恋青年时胃口的博大……但这是一种有限的无限(注意不要犯规):可以说的可以无限地说,不可以说的要囚禁在心里,可以说的并不一定是想说的,想说的呢,却大半是不宜说的。还有分寸,还有小心,还有戒备、掩饰、故作的幽默、必要的微笑、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彬彬有礼……对了,F是说:只排除平庸。F是说:只排除不失礼数地把你标明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把你推开在一个距离外,又把你限定在一种距离内——对了:朋友。这位置,这距离,是一条魔谷,是一道鬼墙,是一个丑恶凶残食人魂魄的浮云,轻飘飘随风而散……

  日光灯嗡嗡地轻响,一刻不停。现在窗里和窗外都很安静了。

  L觉得非常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反正他是一个无人管束的男人。脸上微笑的肌肉非常累,测定着距离的目光非常累,躲避着禁区的神经非常累……我想大家都是一样,都很累,包括刚才那几个吵架的人一定也是累了,这会儿正躺在哪儿喘气呢……

  “哎,你知道张亮现在在哪儿吗?”

  好极了,又想想一种可说而不犯规的话题了。

  “噢,他嘛,还是在银行……”

  “会计?”

  “不,出纳。每天点钞票,不过都是别人的。”

  “喂,喝呀,别光说。”

  “唔——不行不行,我可没什么酒量。”

  “开玩笑,你才喝了多少?来来,来……”

  “李大明呢,在gān什么?”

  “练摊儿呢,租了个铺面房。”

  “卖什么?”

  “服装,中药,家具,火腿。逮着什么卖什么。”

  “呵别,他可不能再喝了,他的心脏。这虾不太新鲜,凑合吃吧。”

  “唔,挺好的,真的……”

  “怎么样,你最近又写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写,嗯……”

  “嘿,我刚发现,你这双鞋不错嘛,多少钱?”

  “你给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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