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鏖战记_村上春树【完结】(20)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能怀疑我脑袋出了毛病。

  “到头来我明白,医生也好警察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全都指望不得。归根结蒂只能单枪匹

  马研究解决,别无他法。这么想大约是在开始有‘呕吐电话’的第二十天头上。我自以为无

  论肉体上还是jīng神上都是相当qiáng健的,但那阵子到底有点招架不住了。”

  “和那个朋友的恋人之间还顺利吧?”

  “呃,凑合。那个朋友因公事去菲律宾两个星期,我们趁机全方位寻欢作乐了一番。”

  “和她寻欢作乐时没有电话打来?”

  “没有。这一点一查日记就明白。应该没有。电话总是在我形影相吊时打来,呕吐也在

  我独处时上门。所以当时我这么想来着:为什么我孤单一人的时间这么多呢?实话跟你说,

  平均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起码有二十三个小时我孤单一人。一个人生活,工作上的jiāo往几

  乎没有,工作方面的事大体用电话搞定,恋人是别人的恋人,饭有九成在外边吃,体育锻炼

  也是一个人‘吭哧吭哧’游来游去,提起业余爱好也不外乎——你也看到了——一个人听古

  董般的唱片罢了,工作也是必须一个人聚jīng会神那一性质的活计,朋友倒是有的,但到了这

  把年纪也全都忙得不可能时不时见面……这样的生活你明白吧?”

  “唔,大体上。”我赞同。

  他往冰块上倒威士忌,用指尖“咕噜咕噜”转动冰块搅拌,之后喝了一口。“于是我乖

  乖地沉下心来思考一番:往下我该怎么办?就这么一个人一直受骚扰电话和呕吐折磨不

  成?”

  “找个正式恋人就好了,找个属于自己的家伙。”

  “这我当然也思考来着。那时我已二十七,差不多也该好好成个家了。但结果还是不

  行。我不是那一类型的人。我——怎么说呢——我忍受不了就这么败下阵去。岂能向呕吐啦

  骚扰电话啦这种莫名其妙岂有此理的名堂投降!人生模式岂能轻易改弦易辙!我决心战斗下

  去,直到体力和jīng神被榨gān最后一滴血,无论如何。”

  “嗬。”

  “若是村上你,你会怎么样?”

  “怎么样呢?想不明白啊!”我说。的确想不明白。

  “呕吐和电话那以后也接二连三。体重也减轻不少。且慢——噢,不错——六月四日体

  重六十四公斤,六月二十一日六十一公斤,七月十日滑到了五十八公斤,五十八公斤!以我

  的身高来说是谎言一样的数字。这么着,西服所有尺寸都不合身了,以致要按住裤腰走路才

  行。”

  “有一点要问:为什么没装个录音电话,为什么没那么做?”

  “当然是因为不想落荒而逃。一旦那样做,就等于告诉对方我认输了。毅力的较量!或

  对方坚持不住,或我筋疲力尽。呕吐也同样。我尽量把它看作理想的减肥方式。所幸体力并

  未极端下降,日常生活和工作基本能照常应付下来。因此,我又开始喝酒。早上喝啤酒,傍

  晚猛喝威士忌。喝也罢不喝也罢反正都是吐,怎么都一码事。还是喝来得痛快,也顺理成

  章。

  “接着,我去银行提出存款,去西装店买了一套适合新体型的西服,买了两条裤子。往

  西装店镜子里一照,瘦也着实不赖。想一想,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痔和虫牙痛苦少,比

  痢疾文雅。当然是比较而言。只要解决营养问题和没有得癌之虞,本质上呕吐是无害的。还

  不是,人家美国还卖人工呕吐剂来减肥呢!”

  “那么,”我说,“呕吐和电话最终持续到七月十四喽?”

  “准确说来——等等——准确说来,最后一次呕吐是七月十四日早上九点半,吐的是烤

  面包片和西红柿色拉和牛奶。最后一次电话是那天夜间十点二十五分,当时我正一边听埃洛

  尔·加纳的《海边音乐会》,一边听别人送的Seagram’s VO 。怎么样,写日记这东西有事

  时就是方便吧?”

  “的的确确。”我附和道,“那以后两个都戛然而止了?”

  “戛然而止。一如希区柯克的《鸟》,早上开门一看,一切都已然过去。呕吐也好电话

  也好,再无第二次。我又恢复到六十三公斤,西装和裤子仍吊在立柜里没动,活活成了纪念

  品。”

  “打电话的人直到最后都一个调门?”

  他把头左右轻摆一下,以不无茫然的眼神看着我。“不是的,”他说,“最后一次电话

  跟往常的不同。对方先道出我的姓名,这和平素一样。但随后那家伙来了这么一句:‘知道

  我是谁么?’说罢沉默下来,我也不出声。十秒或十五秒,双方都一声不响。之后电话挂

  断,唯有电流的嗡嗡声留下。”

  “真是那么说的——‘知道我是谁么?’”

  “一字不差,就那样说的。说得缓慢而低沉:‘知道我是谁么?’但声音毫无记忆,至

  少近五六年打jiāo道的人里边没人是那样的语声。很早以前还小时认识的人或从未说过话的人

  里边有没有我不知道,但记忆中根本没做什么事会招来那样的人怨恨。既未针对某某人做过

  极不像话的事,工作又没顺利到致使同行嫉妒的地步。当然喽,男女关系上面如我所说是多

  少有愧疚之处,这我承认。毕竟活了二十七年,不可能赤子一般白净无瑕。问题是那类对象

  的声音——刚才也说过了——我一清二楚,听第一声就知道。”

  “不过么,地道的人断不至于专门同朋友的伴侣睡哪家子觉!”

  “那么说来,”他说,“你是说我心中的某种负罪感——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负罪感——

  采取呕吐或幻听之类的形式出现了不成?”

  “我没说,你说的。”我订正道。

  “噢——”他含了口威士忌,仰望天花板。

  “另外也可以这样设想:你睡过的一个对象的男人雇私家侦探跟踪你,为了惩戒或警告

  你而令其打了电话。至于呕吐只是身体异常,二者偶然在时间上相碰罢了。”

  “哪个都大致可圈可点,”他心悦诚服地说,“不愧是小说家。但是就第二个假设来

  说,我可是现在也没有中止同她睡觉的哟!为什么电话突然不打来了呢?逻辑不通。”

  “大概厌战了吧。或者没准雇佣侦探的钱接续不上了。不管怎样都是假设。若允许假

  设,一二百个我都呼之即来,问题是你取哪一个。另外就是从中学习什么。”

  “学习?”他讶然问道,把杯底在额头上贴了一会,“学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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