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 by 曲水老师【完结】(22)

2019-04-26  作者|标签:


  所以我一度以为,张源的再次出现——如果真的有——对于我来说将会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情。
  可是当张源真正重新出现时,我却觉得我身边的某种东西像是一下子被戳破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从四面八方不断地向我涌来;最初的惊喜劲儿过了之后,我只感到越来越紧张起来。
  我咬着唇,让自己尽量不要乱想。张源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补药。”钟垣极不爽地看我一眼。
  “嗯?”我猛然抬头。
  “嗯什么嗯,病人刚刚动了。”他又重新把头埋了下去。
  我急忙回神,慌慌张张地补药去了;一旁的助手盯着我看得挺开心。
  两小时手术结束,我刚一出手术室钟垣又被叫急诊了,我一听他电话响马上溜;钟垣在身后冲着我瞪眼睛,我装没看见,冲回更衣室换鞋去了。
  结果钟垣后面那台手术又叫上了白椴,我被骨科叫过去急诊,一下午生生上了三四台手术,被折磨得简直不成人形。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医院里稍微消停了点儿。我上四楼打了工作餐,包好了去敲麻醉科的门。
  白椴啃着包子来开的门,精神不怎么好,估计也是被手术给折磨的。
  “你都吃上了?”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他,随手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我还上食堂打了你的份。”
  “也好,我就下楼买了个包子,正菜都没怎么吃。”他看我一眼,伸手去翻盒饭盖子,“青椒肉丝,可以哈。”
  “我那盒里面还有苦瓜炒蛋,都是你爱吃的,一会儿你只管下筷子。”我挽了袖口抬下巴冲他一指,“肥皂有没,借我洗洗手。”
  “后面那柜子里你看看,要是没有你还能用乙醇。”白椴顺手拿一小桶七五浓度的医用酒精给我,“凑合一下。”
  我剜他一眼,自己找肥皂去了。
  我跟他洗了手并排端坐在休息室小茶几面前吃盒饭,我给他夹了几筷子苦瓜炒蛋,叫他快吃。
  “行了我自己来,你那饭盒都快你自己给腾空了。”白椴看看我。
  我嘴巴上应了一声,微笑望着他,见他唇边上沾了一粒米饭,想也没想就凑过去给舔了,端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椴一下子就僵住了,像猫被踩了尾巴。他愣了两三秒,突然反应过来,腾一下就站起来。
  我一个伸手拉住他手腕,硬把他拖回我怀里;他使劲儿挣扎,我掰过他脑袋就对准他的唇吻了下去,由浅至深,长驱直入。
  白椴在我怀里又抓又踢,疼得我不行。我一个闪神松了手,他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地从我身上滚了下来,坐在地上。我没等他爬起来就扑上去,生生是肉搏;我用身体压住他,一边钳制他的四肢一边费力地想滑进他衣服里。我掐住他后腰,他身上不由软了一下,接着就是一声低吼:“夏念非!你想□我?!”
  我一愣,脸上刷地就烫了:“我没、没想……”我心说就凭我们俩那什么关系,怎么说也只能算是和奸啊。
  他躺在我身下死死盯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我讪讪地拉他起来,帮他拍身上的灰,只有手还不肯放。
  “……你没事儿吧?”我问他。
  他挑眉看我一眼,不说话了。
  “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我欲言又止,有些话我心里明白,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椴不看我,抽出手慢慢地去挪那两盒盒饭,缓缓往自己嘴里塞青椒肉丝。
  “我知道你爸逼你,你心里难过。”我也跟着慢慢拿起筷子吃饭,时不时给他夹两筷子菜。
  “我爸没逼我。”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没逼你你躲着我?”
  “我没躲着你。”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脾气突然就上来了,摔了筷子开始抽烟。
  “你也抽上了?”他看我。
  “嗯,去火。”我冷笑,“欲求不满么,自然火气大。”
  他张张嘴,尚来不及说什么,我的手机就风一样地响了起来。
  “宫外孕大出血!20急送!”
  我看他一眼,掐了烟就走。


  4
  年底手术室聚餐,手术室那边分别邀请了李学右钟垣跟肖雁平。手术室年末会餐出席名单向来是附院大外科的一个风向标,但凡列在单子上的医生基本上都是全院的精英牛人大神级人物。与会的时候照例是师傅带徒弟,李学右想都没想就带上了白椴;这一决定整个麻醉科都没人敢有异议,特别是有我这种不成器的徒弟衬着,人人都知道,李学右不带白椴难道还带我不成?
  相形之下肖雁平那边的局势就要诡异得多。肖雁平是新晋的副教授,有带教的资格却暂时还没有带徒弟。按说肖雁平他没有门生就别带,可他偏偏心痒肺痒地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跟着他去会餐。
  “我又不是你学生。”我一口回绝。
  “不是,我就让你去帮我充充场面。”肖雁平软磨硬泡的,“你看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有学生,就我一个人挂单去,多寒碜啊。”
  “谁跟你说不带学生就寒碜了?”我没好气地反问他,“那院长十年没带一个学生,是不是早该羞愤而死了?”
  “我哪儿能跟院长比。”肖雁平讪笑道,“再说手术室那聚餐全是院里的骨干,你多去走走也没坏处。”
  “我一去就坐实是你徒弟了,到时候李学右一准赶我出麻醉科,你以为我傻呢。”我哼了一声。
  “没,哪儿能呢。”肖雁平干巴巴地笑笑,“学生导师是双向选择嘛,你自己不想转专业李学右也不能逼着你转不是?”
  “我说你怎么还不死心哪?”我问他。
  “你能来外科当然好。”肖雁平在电话那头傻乐,“不过千万别去神外,钟垣那匹狼也盯着你呢,是我先看上你的你别忘了啊。”
  “谁想来外科呢?”我忍不住翻白眼。
  “行了行了咱先不说这岔,但这次聚餐你真的得来,别人要么带老婆要么带学生,就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真的挺寒酸……真的真的,你就当帮我个忙,跟我一起去……”肖雁平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话痨上了。
  “谁呢?”李学右从教研室出来复印讲义时见我还在走廊上,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你这都快聊半小时了,跟谁这么黏糊?白椴?”
  “白什么椴,”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肖雁平,磨叽着让我跟他去手术室聚餐呢。”
  “那就去呗。”李学右理所当然地看我一眼。
  “嗯?”我一愣。
  “听见没有!李学右都点头了!”肖雁平在电话那头欣喜若狂,“就这周末,晚上七点御风花园,跟我一起去。”
  
  御风花园距离附院并不算太远,当时与会的各路人马基本上都打算下了班直接分头过去。聚餐那天我没值班,李学右那边也清闲,我本来打算直接开车过去的;肖雁平死赖活赖地要拖着我一起去。我说你干吗我又不是你小蜜,难不成还要我挽着你胳膊入场?
  肖雁平脸一翻说就不行,我下午有个胆囊手术,你给我做了二助下手术台我们俩一块儿过去。
  我讪讪地跟着他到更衣室换衣服,出了门遇到一助见了我就笑:“哟,小夏,你终于回心转意重回外科了?要不今儿这一助你来做?”
  肖雁平一拍他后脑勺:“这事儿从长计议,今天的一助还是你,别偷懒。”
  肖雁平那天是给一个肝硬化的中年人做腹腔镜胆囊切除,主要是主刀跟一助在忙,肖雁平叫我时刻关注着出血情况,有不对就准备管子及时吸血。我戴着口罩看电视屏,手术野很清晰,患者肝硬化程度恶劣,内脏血流处于高动力循环状态,术中出血可能性比较大。
  肖雁平手术风格很稳很细,腹腔镜这么细致的活,做得一丝不苟,像工笔素描,跟钟垣速战速决的草莽风格简直是两个境界。我见过肖雁平缝合的伤口,银针般细细一条,竟带有几分美丽。
  “夏念非!”肖雁平突然大叫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我急忙回神,见电视屏上已经是一片血泊。我一愣:“出……出血了?”
  “我知道是出血了!”肖雁平气得大叫,“你刚刚在干什么?!”说完看一助,“吸血,试着夹闭出血点。”
  洗手护士在一边准备纱布,像是要从外按压。我急叫:“要中转开腹?”
  “没有,再观察。”肖雁平皱着眉,“看止血情况。”
  我看着一助在镜下吸血,肖雁平夹闭。过了约有两分钟,手术野重新变回清晰状态。
  肖雁平狠狠瞪我一眼,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我自知理亏,噤声干活。
  “你刚刚想什么呢?”肖雁平盯着电视屏,边切胆囊边跟我说话。
  “没,我在想你以前缝合的伤口呢,挺漂亮。”
  “放屁。”肖雁平斜睨我一眼,突然微笑一下,“想不想学?”
  我没敢正视他,说不想学是假的。
  “喜欢就来外科吧。”肖雁平哼哼了一声。
  “你……”我本来想说你烦不烦,想到刚刚才在他手术台上犯了个低级错误,底气不足,还是收了声。
  “转专业申请李学右都帮你盖好章了,就等着你本人的签字呢。”肖雁平抬眼往我这边看了一下。
  “什么?!”我不由大惊。
  “看不出来哈?”肖雁平得意一笑,“他带你这么久,知道你适合什么。”
  “你们……你们……”我简直悲愤。
  “你要是真不愿意转我也没办法,没人逼你。”肖雁平老神在在地继续盯着电视屏,“不过我觉得吧,你迟早会转。”
  
  去御风花园是肖雁平开的车,我坐在他副驾上抽烟。
  “你笑一下。”肖雁平转弯的时候做了个高难度动作来捏我的脸,“不就是转个专业么,又不是叫你去卖身,你至于么?”
  “不是,我喜欢外科,真喜欢。”我看他一眼,“可这事儿你容我想想。”
  肖雁平沉默半晌问我:“是不是因为白椴?”
  “你知道?”我斜瞄他一眼。
  “整个医院谁不知道?”肖雁平不由失笑,“你不记得你本科那会儿……真是,整整一个月,全院的护士都在传。”
  “那你还问。”我朝窗外吐烟圈。
  “你觉得你就为了那么个人,一辈子守在麻醉科有意思么?”
  “我最近也觉得没意思。”
  “那不就结了?”
  “我不跟你说这个。”我烦躁地转换话题。
  “你这人真是……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那天赋。”肖雁平叹了口气,“诶,到了,下车。”
  我一下车就看见手术室护士长穿得跟只花母鸡似地站在御风门口迎宾。肖雁平倒回去十年在附院也算是个院草级人物,深受中年妇人欢迎,那护士长见了肖雁平就热情奔放地一掐他胳膊:“哟肖医生,架子不小啊,敢让你姐等这么久?”
  “我这徒弟架子大,你要怪怪他去。”肖雁平拉着我当挡箭牌。
  “定了?”那护士长笑眯眯地看着我,“头天李主任还跟我说小夏转专业的事儿呢,肖医生你动作倒是快。”
  我一听,恨不得七窍生烟,敢情这全院上下都知道了。肖雁平无视我愤怒的目光,拉着我进去了。
  饭局上精英云集,李学右见了我还在装懵懂,闭口不提专业的事。入了席赶上李学右肖雁平钟垣都在同一桌,于是我左边是钟垣,右边是肖雁平,肖雁平旁边是白椴,白椴旁边是李学右。
  我忍不住一扔筷子,心说这饭还怎么吃。
  “干什么呢你,有点儿修养没有?”肖雁平帮我放好筷子,瞪我,“院长看着呢。”
  我一抬眼,果然柴院长对着这边笑容可掬:“……啊,今天外科的各路精英欢聚一堂,人才济济,新人辈出……”
  我斜眼看白椴,见他正捧着碗装斯文,也不朝我这边看一眼;他润泽的唇紧紧抿着,漂亮又庄严,但是那表情并不属于我。
  院长讲完话后各桌开始自主进食。钟垣瞄我一眼,语气酸溜溜地:“怎么,你还是跟了肖雁平?”
  我瞪回去:“我不跟他你还指望我跟你?”
  “定了?”钟垣语气依旧发酸。
  “没有。”我不耐烦地去夹桂鱼,半天夹不上,“我还在考虑。”
  钟垣一伸手翘了一大块桂鱼放我碗里,看我:“你还考虑什么,我看你眼睛里就写着外科两个字。”
  我没理他,下意识地又朝着白椴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事儿不用我们明说,我知道这次只要我一转到大外科去,我跟白椴的关系就算是彻底断了。
  “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去?”钟垣转了话题问我。
  “回哪儿?”一说这话我的脾气又被撩起来了。
  “崖北。”钟垣放低了声调,“你看你过来凫州这么多年,一次也没回去过。”
  “这是我家事。”我一句话就给他堵回去了。
  “你也该回去看看你爸……”
  “你闭嘴!”我不由低吼,因为场合的缘故而对他压低了声音,“那种畜生也配当我爸?钟垣,真他妈亏你说得出口。”
  钟垣讪讪低眉:“念非,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也可怜……”
  “那是他自作自受,”我冷笑,“亏他还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连阎王都不收。”
  “当医生的不兴说这话。”钟垣看我一眼。
  我嗤笑一声,别过头不理他了。
  这时候饭局上开始敬酒,以科室为单位轮流轰炸。我跟着肖雁平,暂时被划归为普外的人。肖雁平领衔肝胆一科,举着杯子对儿科骨科妇产科反复**,我跟在后面捧场,几轮下来不由有点儿晕。
  最后轮到麻醉科,我花着眼看李学右跟肖雁平凑一块儿笑得烷诈。我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只端着杯子望向白椴。
  “你喝得有点儿多了。”我听见他柔声跟我说,“要不你上里间躺一会儿?你又不是普外的人,何必跟着肖雁平拼命。”
  “没事,我还没敬你呢。”我举着杯子一笑,“白椴,跟我喝一杯。”
  白椴伸手去抓我杯子,我一晃荡,差点把就给洒出来。我盯着他:“一杯,就一杯,白椴你陪我喝。”
  “……听说你要去普外了?”白椴收敛目光,默默把自己的杯子满上。
  我不由一笑:“怎么,这才多久的事儿,怎么都知道了?”
  “定了?跟着肖雁平?”白椴稳稳放好酒瓶,举杯冲着我。
  “可能定了。”我也举杯,“白椴我敬你,在麻醉要好好干。”
  “祝前程远大。”他微笑着跟我碰了杯。
  “祝平步青云。”我一饮而尽,辣酒下腹,心肝肺脏都在疼。
  “小夏过来过来这边是肿瘤科。”肖雁平欢快地拉着我转战旁桌。
  “不成我醉了。”
  “放屁,我看你挺清醒的。”他瞪我。
  “心醉了。”
  “啧啧,看来是真醉了。”肖雁平伸脖子叫服务员,“把这熊孩子架里间去!真是,有半斤酒没有,怎么就醉了……”
  我默默在里间躺了一会儿,外面的酒席散了,我又被架着一路歪歪扭扭地转战楼下KTV。那时候肖雁平也喝得差不多了,往包房里一坐,愣拉着我唱天仙配。
  这时院长早走了,留下一句话说你们年轻人好好玩,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于是包间里便由着我们这帮子不知道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的各类医生瞎折腾。李学右早不年轻了,这会儿还挺正经地跟着一个护士妹妹唱菠萝菠萝蜜,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和肖雁平跟两团烂泥似地摊在沙发上傻乐,突然就听见一个挺清秀的声音在吟哦。
  想跟着你一辈子,至少这样的世界没有现实。
  想赖着你一辈子,做你感情里最后一个天使。
  我一抬眼就望见白椴对着大屏幕在唱,表情相当认真;没看我,只是傻愣愣地向着屏幕,就跟在唱给屏幕听。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绚烂也许一时,平淡走完一世,是我选择你这样的男子。
  就怕梦醒时已分两地,谁也挽不回这场分离。
  爱恨可以不分,责任可以不问;
  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上来说过了,怕有同学没看到,今儿再提一下。
值此新春佳节来临之际,又有XX门事件一周年纪念,所以目前大陆方面的网络整风行动很严厉。晋江虽然不是什么牛站,但也挺招风,为避免撞在枪口上,所以对全站文章涉及违禁词汇的地方全部以口口状方框戒严。
(以上为官方说法)
昨天看了一下,除了H的部分,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框了,弄得本老师很郁闷。总结一下:今后一段时间,非子跟小白不能H,不能爆粗口,不能问候对方血亲。(》《)

  5
  星期天周玉海打电话来,说新协和商业广场在元宵节剪彩开张。
  “老谢也只是跟我提了一下,去不去由你。”周玉海顿了顿,“我觉得吧,小夏你是跟我们一起从圈地盖楼的时候熬过来的,股份虽然占得少,可是感情最深。”最后他下结论,“你还是该去看看。”
  我说好,元宵节我没事,一定去。
  当年杨峰归案的时候谢锦和第一时间就向法院申请了破产和解,银行债务稍微缓了缓,几方当事人坐下来磨破嘴皮制定了重整计划,五年还清本息。我觉得老谢在这方面简直是个神人,这事儿要是摊在我身上可能新协和早就垮了,可老谢一个人生生咬牙挺了两年多。新协和广场的烂尾楼在城南石棚巷矗立了两年后,老谢用手里挤出来的闲钱又一点一点地张罗起复工的事儿来。
  当年我往新协和里扔的是两千万,几乎血本无归;我妈那批遗产里剩下的还有五千万,前阵子地价疯长的时候,听唐睿的话卖了三分之一不动产转到凫山饭店做股本,一来一去的手上实打实握了六七千万。我的家底子老谢比我自己还清楚,可在他资金链最紧的时候,也不曾向我开口要过一分钱。新协和复工那阵子我见老谢一个人撑得辛苦,跟他说过扩股的事儿,老谢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替我把路给堵死了,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我不能用,这事儿我得自己翻过来;以前那两千万算是我欠你的,给我三年时间,我照银行同期利息还给你。
  老谢那话说得我心里罪恶感陡升,我说老谢你千万别这样,现在你不要我的钱就算了,今后千万别再提以前那两千万的事儿。
  老谢无力一笑,想了半天跟我说,小夏,你还年轻,守着那么多钱,该做点儿正事。
  我愣了楞,尚未反应过来,老谢那边就是一阵喧哗,他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这边还有客户等着呢,回见。
  我盯着手机想了半天,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莫不是……老谢知道点儿什么了?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就像流星一样熄灭了。老谢做人一向厚道,这几年逢年过节的跟我也有来往,每次见了我都是一副循循善诱的长者模样,教我待人接物为人处世,不像是那么城府深沉的人。
  后来我有回在家里翻我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掰着指头数个十百千万,数完了还是有点儿受启发,觉得老谢说得对,我这么年纪轻轻的是不该就这么混着。那天我跟唐睿打电话聊这事儿,突发奇想说唐律师要不我自己办个民营医院怎么样?唐睿一听嗤之以鼻,从审批到资历到注册资本再到民营医院的生存现状把我打击了个够,最后一句话:你想办医院,再等二十年。
  我说我这不就是一个抱负么,有抱负总比没抱负好,万一再等二十年我就真成夏院长了呢。
  唐睿说那还不如你自己从内部爬到你们附院的院长宝座上去。
  我说那感觉不一样,太没有成就感,要放眼望去整个医院的住院大楼手术室医生护士全是你自己的,医疗帝国,那种感觉才爽不是?
  唐睿说行啊我祝福你,你要是真的弄成了不光是你妈,连我都可以含笑九泉。
  我说呸,你这话太不吉利了,你就只管等着二十年后含笑九泉吧。
  
  星期一一大早肖雁平查房,我木着脸摸到外一护士站,直端端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纸。
  “干什么?”他一边打量我一边把纸摊开,只瞄了一眼就兴奋得乱跳,“你签了你签了!你真的签了!!”
  “……嗯。”我没表情。
  “你你你……你怎么还不交上去?”肖雁平抖着申请表问我,双眼晶晶亮。
  我抬下巴指了指申请表一角:“这儿还缺个转入学科导师签字。”
  “我我我……我签?”肖雁平又抖上了。
  “你不签我找钟垣去。”我作势就要去抽申请表。
  “不准!给我!我签!”肖雁平急急护住表,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钢笔来嗖嗖两下把字给签了,生怕我反悔,捂着表不还给我。“行了这表就留在我这儿,一会我查完房就帮你交到院办去。”
  “你至于么?”
  “很至于。”肖雁平点点头,“走,跟着我查房去。”说罢那表情便花枝招展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哈。”
  我没好意思跟他搭话,一路跟着他查房。肖雁平今天心情确实很好,敷料都一层层翻开看看,笑得春风得意的,逢人就说看看看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大徒弟。
  外一病房占了二住院楼整整两层楼,肖雁平看完四楼又带着我上五楼去看他负责的床位;我跟着他刚一走上楼梯拐角,就看见张源从楼上拎了个保温桶下来。
  “张源!”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夏医生?”张源见了我表情和煦起来,又冲着肖雁平点点头,“还有肖医生。”
  “叫我非子就好。”我不由帮他纠正。
  “你妹妹现在能吃东西了?”肖雁平看看他手上的保温桶,关心了一下。
  “昨天晚上刚能进食,现在就吃点儿流质。”张源笑了笑,“劳您费心。”
  “没有没有,我正说上去看看呢。”肖雁平笑得跟朵花似的,“你那妹妹也招人疼,五楼的医生护士都说喜欢她。”
  “她那孩子就是嘴巴甜,别的倒没什么。”张源一乐,“那行肖医生你先上去,我到下面吃个早饭就上来。”
  “诶没事儿你慢慢吃,你妹妹有护士们看着。”
  “等一下,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我叫住张源追了下去。
  “你不查房了?!”肖雁平站在楼梯上跟我发作。
  “我也还没吃早饭呢。”我回头吼了一嗓子,肖雁平一跺脚自个儿上楼去了。
  我跟着张源一路下楼,他抬脚就往医院外面走,我拉住他:“我有饭卡,跟我到职工食堂去吃工作餐。”
  “那怎么好意思,哪儿有医生请家属吃饭的。”张源不肯。
  “怎么不好意思,我以前吃你们家的东西还少了?”我有点儿说不出来的隐怒,拽着他就往一住院楼走。
  “你以前常来我们家吃饭?”张源一听挺好奇。
  “嗯,以前我们俩家对门儿,饭桌子摆一块儿,我打小就吃你们家饭。”我不由一笑,“你妈包的饺子,那才是好吃。”
  “你连这都知道。”张源笑得温柔起来,“我妈倒是不太跟我提小时候的事儿,她一般就是跟我说说我读哪个小学哪个中学,什么时候去当兵,每年寄回来的信什么的。”
  我心说你妈当然不爱跟你提小时候,你从小到大那么多年,哪一年的记忆里没有郭一臣的影子。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妈不说也正常。”我拉着他进中央运输电梯,跟个刚做完急诊手术的病人搭同一个轿厢。我望他一眼,心中涌动着一种难言的惆怅,我笑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多讲讲给你听。”
  “行,你说,我听着。”张源乐呵呵地,“我还正愁没人跟我说呢。”
  我欢喜地张张嘴,却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正在这时四楼到了,那推着病患的护工向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颔一颔首,拉着张源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跟张源讲我们筒子楼小分队,讲我小时候在泳池边上被人踩游泳圈儿,讲我们提着尿袋子扔军区大院里搞破坏。张源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不住说然后呢然后呢,难怪我觉得我童年没乐趣呢,这些事儿我妈怎么可能知道。我呵呵笑着看他,心思量着,想那时候我们身边还有一个郭一臣呢,老是跟在你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忠心耿耿,谁敢惹你他跟谁急。
  “然后呢?你就搬家了?”张源边咬包子边问我。张源小时候老爱说郭一臣边吃东西边说话习惯不好,食物渣子喷得到处都是,其实他自己吃东西也一样,老爱在嘴里塞一大块东西边说边嚼。我悄末声儿地扯了张餐巾纸给他,他挺自然地接过去就擦嘴,把纸揉成团儿了攥手心里望着我。
  “诶,当时跟着我妈搬到建设二路,离石棚巷挺远的,就没跟你一块儿了,只上学的时候见一见。”我搅着皮蛋粥,斜眼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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