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 by 曲水老师【完结】(20)

2019-04-26  作者|标签:


  “也不是,就是适应了。”他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适应了也好混,这不我下礼拜要走了,我几个室友还寻思着给我弄一个欢送会呢。”
  “再怎么适应也不是个久待的地方。”我看看他。
  “嗯。”他抬头看一边。
  “我得走了。”
  “这就半小时了?”他挺惊讶。
  “你自己不觉得是吧?真有半小时了。”
  他看看探视室里的挂钟,不由失笑:“跟你在一起这时间过得还真快。”
  “你要是真想见我……”我小心翼翼地对他笑着,“出来了多往我们驻地走走,逢个周末什么应该能有个短假。”
  “嗯。”他笑着点点头。
  “那我真走了。”
  “嗯。”
  我慢慢地收拾着饭盒,他坐在椅子上也在帮我张罗。间或手指头尖跟我碰一下,我不由停下来看看他。
  “怎么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儿很干净。
  “没,”我低头笑笑,“对了,要走了给你件东西。”
  “什么?”他十指交叉望着我,挺期待。
  我冲他笑笑,伸手往大衣口袋里摸;巴掌大的小笔记本,我摸了三次才摸出来。
  “你孵蛋呢?”郭一臣笑着从我手里抢过本子,端详着封面,“张源你太寒酸了,临走了给我个笔记本儿,就是抵我小时候帮你抄的作业也不够啊。”
  “回去看。”我抬头看了看已经在一旁督促的法警,“行那我走了。”
  “诶。”郭一臣收好本子看我,说话间他已经站了起来,要跟着法警回牢房了;最后他回望我一眼:“等我出来就往我们家打电话。”
  “知道。”我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我视野中,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对着那背影大喊了一声:“好好看本子上那首诗!”
  郭一臣像是回了一下头,但马上就被法警带走了。
  我慢慢从看守所踱出来,不由又回头望了望看守所东北角那座高高的哨楼,心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本来要带给郭一臣的烟现在还在我包里揣着,涨得我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我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拆了一包自己给自己点上,边抽边想,他要是能懂,说不定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我从来是个粗人,这么细腻的心思用在一个人身上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我松了松围巾,眯着眼看天;这时候头顶有些白花花的阳光透着云层荡漾开来,干净如他年幼时无拘无束的笑容。
  我突然想吟哦给他抄的那首诗。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细细阅读,回忆你从前眼神的柔和
  回忆他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着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低下头颅
  哀伤倾诉着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群星闪烁中隐藏着脸庞
  ——叶芝 893
  
  (番外三完)


  早上钟垣来的时候带着移动硬盘,笑眯眯默不作声地把硬盘连同学院的教学大纲推到我面前,一看他那样子我的头就炸了。
  “钟教授。”我含着笑斜睨他。
  “三十个课时的本科课件,后天给我。”钟垣转身,“一会儿我在附院还有个择期开颅,有空就来看。”
  “谁去。”我小声嚷嚷了一句,拿着教学大纲开始看。
  “白椴你说什么我听见了哈。”钟垣从门口探回一个脑袋,“十点,接着肖雁平的场,换好衣服过来。”
  “不是你让我弄课件么?”我不由问他。
  “课件要弄,手术也要看。”钟垣站在门口宣布,“你那外科技术太玄,上次放手让你披着我的名字弄了个阑尾,你他妈十五分钟就做完,赶着投胎呢?”
  “十七分钟。”我面无表情地解释,“那巡回护士表快了。”
  “十七分钟你还好意思?!”钟垣骂我,“就差把人家肠子缝到肌肉层上了!还有个消毒棉球你怎么不一起缝进去呢?!今天你给我过来好好看!”
  我兀自往电脑上插移动硬盘,装耳聋。
  “听见没有?”钟垣站在门口怒目而视。
  “知道了。”我挺羞恼地看了他一眼,钟垣这才满意地走了。
  我点开钟垣的硬盘,铺天盖地的手术视频和图谱,右下角他已经挺好心地帮我新建了一个PPT,点开来什么都没有,只有首页上大刺刺地打了“手术学基础,主讲人钟垣”几个大字。
  我认命地瞄了眼教学大纲,从导论部分开始编。这时候离钟垣的手术还有将近两小时,我估摸着临走前我至少能编到无菌意识培养。我轮番点着钟垣移动硬盘上的CAJ论文,想看看有什么可以直接抄的。
  钟垣刚走二十多分钟就打了电话回来,声音火急火燎的:“白椴你帮我看一下我那移动硬盘,随便哪个文件夹,有没有一个文档叫《56例脑弥漫性轴索损伤的临床分析》……我操肯定有,我记不住在哪个文件夹里了。反正你找到了十二点以前给我发出去,邮箱地址我一会儿短信给你……”
  “喂你慢点儿,文件名叫什么,56例弥漫性什么……”我话没说完,钟垣在那边哐嘡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你赶着投胎呢?!”我大为光火,不由对着手机吼。
  半分钟以后钟垣的短信发过来,写了条邮箱,后面跟着“十二点以前”,然后就是一串感叹号。
  我黑着脸去点文件夹,硬盘里大文件夹十多个,我一个一个点开看。钟垣的文件管理异常不靠谱,写着“神外”的文件夹里面居然能找到倚天屠龙记;我耐着性子开了两三个文件夹,然后在一个标明了“课题”的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写着“夏念非”的子文件夹。
  我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随便看人家硬盘里的东西其实挺不道德,可这时候我控制不了。
  尤其是这个名字。
  一打开文件夹我就觉得有点儿炫目,图片文件夹的默认显示方式是幻灯片播放,为首的是他一张放大了的笑颜。非子没有看镜头,而是对着镜头外的某一处在笑,眼神儿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气,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味道。
  我不由按着方向键往下翻,发现照片是在一次外出时候拍的,看地点应该是鸠啾山;开车的是他母亲,夏念非坐在副驾上,拍照的人应该是钟垣,坐在后座上。夏念非极少看镜头,就算下了车也是在草地上瞎跑。看得出钟垣挺辛苦地跟在他后面追着拍,可是他并不配合,连唯一一张看镜头的照片都竖着中指。
  整组照片一共三十几张,大部分是夏念非。小孩儿没心没肺地笑得挺可爱,眉宇间虎虎有生气,透着些英俊深刻的影子,倒说不出像谁。
  我一张张翻着照片,唇角不由带笑。
  我自来觉得夏念非就像是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能给人以温暖的力量;他长大了不如小时候漂亮,可是整个人身上却越来越有种特别的气质。有时候他冲着我傻乐,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的柴米生活,总会无端端让人念想起生活的美好。我想他大概是那种核战争爆发也摧毁不了的神奇生物,永远年轻,骄傲,对生活充满信仰。
  “《56例脑弥漫性轴索损伤的临床分析》。”钟垣的短信又发了过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哀怨。
  我一惊,手忙脚乱地关闭了图片预览,急急忙忙打开搜索找文档,联了网给钟垣发邮件。
  九点四十,我正好写到手术隔离技术,我看看时间估计着这会儿动身去附院参观手术应该差不多正好。我存了PPT,点了待机准备出门。
  我一边往兜里揣教研室钥匙一边从教学楼台阶上往下走,下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夏念非。我接起来一听,对方却是个年轻女人。
  “请问您是叫白椴吗?”她挺有礼貌地问我。
  “非子?”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请问您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吗?”对方又问。
  我一听有点儿不对劲:“认识,怎么了?他手机又丢了?”
  “好像是的,我刚刚在东区食堂捡到这手机,不知道是谁丢的,就拨了最近呼出问问。”她笑着解释,“既然你跟机主认识,那我现在把手机交给你好了,我现在就在凫大东区食堂,你方便过来吗?”
  我一看时间:九点四十四,这会儿要是过去拿手机那钟垣的手术肯定是赶不上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等着我的答复。我心一横,说那你等等,我这会儿在临医教学楼,马上就过来拿。
  她说好的那到时候打电话联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暗暗骂了夏念非两句,转身朝东区食堂的方向走去。
  
  “上哪儿去了?” 我进手术室的时候钟垣正在缝合硬脑膜,见我进来了就抬头瞪我。
  “都缝合了?”我凑过去看。
  “要不你来?”钟垣口罩后面的表情现在一定严肃。
  “我哪儿行?”我讪笑,“再说不是还有梁医生么” 我看看一助。
  “割个阑尾你都能十七分钟从切开到缝完,你有什么不行?”钟垣讥讽我,“白椴我发现你小子最近胆子见长啊,以前都不这样的。”
  “刚刚是真有事儿。”我顺着眉站在他身后。
  “什么事儿?帮我写教案?”钟垣边指挥一助拉钩边跟我说话。
  “夏念非手机丢了,别人捡到了打给我叫我去拿。”
  钟垣手上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我。
  “不信你问他。”我挺无辜。
  “小梁你帮我缝着。”钟垣对一助抬了抬下巴,边扯手套边往外面走。
  我知道他不高兴了,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钟垣木着脸往更衣室走,一路摘帽子摘口罩,就是不跟我说话;估计是在想。
  我也在想。
  “他手机又丢了?”钟垣解着手术衣的腰带,在前面打好结,又看我一眼,“帮我把门关上。”
  我依言帮他关了门,坐在长凳上向着他:“这个月第三次了。”
  “他掉得还真是勤快。”钟垣解领扣,“怎么每次都是你?”
  “不知道,捡到的人拨最近呼出来着。”
  钟垣脸上没表情,脱了手术衣清洁面朝外挂好,转身找自己的白大褂。
  “你说句话。”我小心翼翼地看他。
  “我说什么?我说你离他远一点儿?”钟垣皱着眉头看我。
  “你要是叫我离他远点儿我就离他远点儿。”我看他一眼。
  “你能么?”钟垣反问我。
  我咬了下唇,不说话了。
  “你敢动他一个手指头我就停你论文。”钟垣一只手撑在衣柜门上,漫不经心地踢着拖鞋,斜睨我。
  “哪儿有你这样的。”我不满地看他。
  “我还想问你呢,跳楼的割腕的休学的,被你盯上了就没好事儿;说你是妖精都算抬举你了。”钟垣讪笑着从裤兜里摸烟,“你看我带你四五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我冷笑一声。
  “笑什么?”
  “没笑什么。”
  “白椴,你这人就没真正爱过。”钟垣看我,“真喜欢一个人不是你这样的。”
  “你知道我没爱过?”我抬眼注视他。
  “那你说你爱谁?”
  “……”
  “你太年轻,什么爱不爱的,有时候连你自己都不懂。”钟垣吐着烟圈儿看我。
  “你懂?”
  “我也不太懂。”
  “钟教授您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忍不住翻他白眼。
  “老子有感而发。”钟垣随地乱弹烟灰,“那什么你那课件写到哪儿了?”
  “隔离技术,怎么了?”
  “那么慢?两个小时啊你干什么吃的,我还以为你最次也能弄到切开。”
  “你讲课两个小时能从导论讲到切开?”
  “怎么不行,导论有什么讲头?”
  “不稀罕跟你说,误人子弟你!”
  说话间我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夏念非。
  钟垣凑过来看了看,意味深长地瞄我一眼。
  “接啊。”他对着手机努嘴。
  我瞪他一眼跑到更衣室外面去接了。非子叫我晚上跟他去吃饭,话题挺纯善,我跟他说了时间地点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刚收线钟垣就从更衣室里蹭出来,我赶紧揣手机。
  “你那毕业论文还想不想过?”他看我。
  “不行我改方向到麻醉去,省得你一天到晚跟事儿妈似的。”
  “你敢。”钟垣瞪我。
  “李主任那天还跟我说硕博连读的事儿呢,我怎么不敢。”我心一横跟他把话挑明了,“我又不是你专属品。”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妥,眉头一紧走开了。
  “白椴你给我回来!”钟垣终于在后面吼开了,“麻醉硕博是怎么回事儿?!李学右上我们脑外来挖人了?”
  “这是我个人自由。”我回头抿着唇看他。
  “你敢!你敢读麻醉给我试试?!”钟垣暴躁了。
  “行,你说一个我留在神经外科的理由。”我盯着他,“就说一个。”
  “你……”钟垣气得打哆嗦,“你那阑尾手术……”
  “钟垣我不想再待在你身边了!我不想了!”我终于歇斯底里起来,“当你的学生很痛苦,我受够了!”
  “白椴你小声点儿。”钟垣看了看手术室。
  “你装什么呢,你自己什么都知道。”我声音低了下去,看向一边,“快五年了,够了。”
  我跟他静静在手术室门口对峙着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他问我。
  “期末打申请,下学期出公示。”我冷冷地看他。
  “行那我回头跟院长说一声让他照应着。”钟垣疲惫地转身下楼,不愿意跟我长谈。
  “不说也没关系。”我对着他的背影硬邦邦甩回一句。
  钟垣头也不回,摆摆手就真的走了。我的眼睛在他消失于视野的一刻有泪水涌上来,说不出是难过抑或是解脱;我那长达五年的荒谬暗恋,终于以这种方式谢幕了。
  
  “你不高兴?还是这菜不好?”夏念非坐在我对面,搁了筷子看我。
  “没,我刚刚在琢磨事儿。”我回过神来冲他笑笑,“最近要做一个本科课件,刚刚就是在想神经缝合时气囊止血带的使用。”
  “行啊白椴,整得挺高端啊,欺负我菜鸟是吧,文绉绉的听不懂。”非子跟我贫。
  “你才大一当然听不懂,其实这问题挺低端的。你有空把这茬记下来,等你听得懂的时候还能尽情地耻笑我一把。”
  “行啊那我热切期待着那一天。”非子笑着看我,“耻笑白椴,那得多牛逼啊,说出去把张源他们眼红个三五年没问题。”
  “看你说的,”我被他逗得一乐,“我有那么神?”
  “反正我觉得你挺出息的。”非子顺手夹菜给我,“你现在是助教吧?研究生毕业就是讲师,进了医院再熬两年,多写几篇论文,副教授教授的一路走下去,脑外又来钱,多顺当。”
  “脑外风险大么。”我低眉接了一句。
  “风险大大得过麻醉?”
  “你这话就说绝了,当医生做什么会没有风险,中药还有吃死人的时候呢。你看咱们全院上下,基本上在行内都是专家,一出门诊就得装孙子,你以为医生这碗饭好吃了?。”我笑着看他,“麻醉师不跟家属直接接触,有时候还是件好事儿。”
  “行行,麻醉那么好那你转麻醉去啊。”他嗤笑道。
  我动动唇没说话。
  “怎么?”他又停下来看我。
  “我思索人生呢。”
  “瞎扯吧你。”非子边笑我边密切关注着汤锅里,“哟哟这金针菇熟了快捞快捞!”说完自己就是一大筷子下去,一只手伸向我:“碗碗碗!”
  “干吗?”我看他。
  “快点儿给我我帮你捞金针菇。”非子说罢一抡手把我的碗抢了过去,边往我碗里夹菜边数落我,“我说你这人怎么一上饭桌子就这么木,菜等着别人夹,汤等着别人舀,你自个儿就只管吃,跟大爷似的。”说完了把装得满满的碗递给我,眼角飞出一个惊艳的表情;所谓是娇妻贱妾嫩丫头,仿佛代表了男人所向往的一切美好。“白老爷,来来来,您的菜。”
  “哎哟,谢谢。”我忙不迭地接过来,不由冲他一笑;夏念非一个闪神儿就愣住了。
  “干嘛呢?”我冲他努努嘴。
  “没,白椴我发现你笑起来特好看。”
  “瞎说。”我边咬金针菇边斜睨他。
  “真的。”
  我看看他,心底不由温柔了一下:“……其实你笑起来也挺好看,特别上镜。”
  “你在哪儿看到的?”他一头雾水。
  我在唇边咧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啧,不告诉你。”
  
  (番外四完)


  (一)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跟肖雁平调了总值班,估计把这厮郁闷得够呛。一出医院汪大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准时准点,语气猥琐:“老钟,咱们这儿有几个妹妹想念您老人家。”
  “啧,手痒就直说,别他妈糟蹋人家小妹妹清誉,这会儿大学生出来打个工赚个钱也不容易。”我边摸车钥匙边跟他调笑,“三缺一呢,想我了?”
  “可不是想么,刚刚老张才走。他 妈 的,做了个海底捞月,卷完钱老婆就流产,你说邪不邪?”汪大明输了钱愤愤不平。
  “行行行我马上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人家奔四的人了生个孩子不容易,你积点儿口德。”
  “行啊御风花园等着你。”汪大明说完奸邪一笑,“上次那个小美人儿也在。”
  “谁啊?”我扭钥匙。
  “宋希玫么,XX学院的。”汪大明越笑越猥琐,“今儿一来就老念叨你,怎么,上次合作得挺愉快?”
  “你他妈瞎说什么呢,上次我就送她回学校,什么事儿都没干,骗你我是孙子。”
  “行了吧老钟,我还不知道你?你那天送她回学校都十二点过了,哪个学校的宿舍还开着门?”汪大明一阵□,“你送人家小美人儿睡大街?”
  “那也没出事儿。”我顺手要掐电话,“你他妈想叫我去打牌就别废话,讨人嫌。”
  “行行我不废话,你快点儿,这儿三个人等着呢。”
  “知道,上了一环就十分钟,且等着。”
  汪大明跟我是本科时候的同学,毕了业没进医院,靠着家里的关系进卫生局当了个小文员,这些年一路混到了副局长,叉腰指挥着全市医疗卫生系统,甚是春风得意。汪大明面部骨骼清奇,活活似被人迎面砍了一刀,惨不忍睹,大学时候连女人的手指都没碰过。而这些年这厮在医疗系统混得风生水起,竟然混成了本市有名的钻石王老五,人人称他老帅哥,身边美女一抓一大把,传言睡遍三大医院护士长。对此汪大明也挺得意,升副局那年当机立断地把婚给离了,从此游戏花丛,乐此不疲。
  本科时候我他关系不算是很好,点头之交而已,刚毕业那会儿更是断了联系。我跟他熟起来是在几年前,那时候他还是市局办公室主任,炊干部。有回他陪局领导到我们医院来视察工作,我一看他那张奇特的脸就认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叙了半天旧;那回我喝得有点儿高,李学右说我喝高了就搂着汪大明拍胸口乱叫:“知道这是谁么?汪大明!我大学的哥们儿!熟!上刀山下油锅,一句话!”
  后来汪大明跟我就经常在一起打麻将,就是那年我升了副教授,通知刚下来那会儿我提着两瓶五粮液上他家去拜年,被他一瞪眼:“都是同学你讲这些干什么?伤感情!下次打牌你带几个你们学院的妹妹来陪陪场就是。”
  
  (二)
  汪大明掐一把宋希玫的小腰:“过去,陪钟哥去。”
  我坐下来搓牌:“老汪你不厚道,自己玩儿腻了扔给我。”
  “哟,钟哥你还嫌上了?大明哥你看他。”宋希玫扭着腰嘟着嘴回头看汪大明。
  “啧啧,钟垣那老小子假正经,别理他,晚上他求着你过去。”汪大明顺势搂过宋希玫,“玫玫别生气,这会儿大明哥疼你。”
  “我不生气。”宋希玫咯咯笑着去玩牌。
  “别玩这个宝贝儿。”汪大明抢过牌砌好,大手一挥,气势万千,“丢*,开战。”
  牌桌上四个中年男人,宋希玫一个小美人儿坐汪大明边上边嗑瓜子边给我们讲笑话解闷;一连串讲下来全是带颜色的,哄得一桌子男人挺开心,她自己也笑得花枝乱颤,时不时被老汪在下面**一把。
  这宋希玫我见过两三次,不知道是汪大明从哪里找来的尤物,盘亮条顺会来事儿,天生的狐狸精;揣着一张XX学院的学生证吃青春饭,深得老男人欢心。
  打牌打到一半,我手风正顺,电话突然响了。我瞄了一眼是乔真,伸手掐了继续摸牌。
  “怎么不接?”汪大明叼着烟问我,“小嫂子查岗呢?”
  “查什么岗,短信。”我胡诌道,“卖房子的,垃圾广告。”
  “哦。”汪大明一挑眉毛,“我还以为是你那个乔真来着。”
  “谁呀?钟哥结婚了?”宋希玫问了一句。
  “结什么婚,你们钟哥风流着呢。”汪大明色迷迷地点点头,“你没见过他那小情儿,跟你差不多大,啧啧,长的那叫一个水灵。”
  宋希玫一撅嘴:“有我水灵?”
  “这事儿你得问钟哥去,我说了不算。”汪大明说完又在宋希玫腰上掐了一把,“可是我觉得还是你水灵。”
  “得得得老汪你要恶心楼上恶心去,钟点房一百二,还送套。”旁边的蒋田忍不住翻白眼。
  宋希玫风情万种地瞪了蒋田一眼,转身找遥控器开了电视看新闻:“我不跟你们说。”
  宋希玫一个人嗑着瓜子看新闻,我们四个继续打牌。
  “……怎么又是新协和?又怎么了?”蒋田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我一听这名儿挺敏感地瞄了眼电视。
  “农民工集体跳楼那事儿,跟踪报道。”蒋田跟我解释,顺手扔一张牌,“六条。”
  “碰。”汪大明颠儿颠儿地拣牌,“这事儿我知道,市上当典型呢。”
  “农民工跳楼那是新协和?”我愣了,心说那天抢救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说呢。
  “这几天新闻上天天放呢,老钟你不会不知道吧?”蒋田看我,“不是直接拉你们院抢救的么?”
  “是拉我们院,可是……”我头上一阵儿冷汗,“新协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破产呗,还能有什么事儿。”汪大明大大咧咧的,“好像是开发商还是承建商卷款跑了,欠了银行一屁股债,估计这会儿正开股东会一起哭呢。”
  “什么?!”我当时就跳起来,整个人都快炸了。我一抄外套往外走:“不行老汪今儿对不住了,我真得马上走。”
  “诶诶诶怎么回事儿?”汪大明摁住牌一脸不爽,“你手风顺着呢说走就走?”
  “真得走,马上走。”我火急火燎地拎包,“对不住了今儿包间费算我的。”
  汪大明在身后张着大嘴。
  “老汪真对不住了我真的有急事儿!”我边吼边冲出了门。
  
  (三)
  开着车手机又响了,我掐了又掐,最后终于还是接了起来。
  “钟垣。”乔真在那边拖着哭腔。
  “乔真你别这样,大家都难受。”我无力地举着手机。
  “钟垣我怀孕了。”乔真边说边哭,“是你的,真是你的。”
  我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钟垣你现在过来,求求你。”乔真哭得肝肠寸断,“求求你……”
  “你别哭。”我握着方向盘安抚她。
  “钟垣你过来,我不要求你什么……孩子我明天就去堕掉……你今天晚上过来……求求你……”
  “别哭,我就过来。”我一咬牙,收了线就打转方向盘。
  说起来乔真还是我通过蒋田认识的。蒋田是凫州师范外语学院副高,专业就是同声传译,号称每小时多少多少美金,身价比XXX还高。凫州师范一向以美女众多而出名,汪大明艳名远播,大舅子又在教委,平时跟蒋田勾勾搭搭地关系也挺密切。有一回我们仨凑一块儿打麻将,汪大明那厮饥渴了就跟蒋田挤眼睛:“老蒋啊,今儿长夜漫漫,叫几个学生来陪陪如何?”
  蒋田白眼儿一番:“你当我是拉皮条的还是怎么,上次叫你糟蹋了一个覃欢欢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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