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 by 曲水老师【完结】(12)

2019-04-26  作者|标签:


  袁莉一听挺奇怪,说他出院了你都不知道?年前他爸的秘书来办的手续,养在家里,身子应该调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观察有没有成瘾,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我说那就好,谢谢你了。
  袁莉说诶诶你们俩该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他爸知道你们的事儿了?
  我说你别瞎猜,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好儿值你的班。
  我放下电话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整了整衣衫摸着钥匙就下楼开车去了。从我们家到和平小区一脚油门也快,小区门卫跟我也算是熟人了,放杆进门时还挺殷勤地冲我说了声新年快乐。
  我熟门熟路地上了楼,锁没换,打开门时一切如故。其实我不来这里也才半个多月的样子,进去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记得笔记本是放在白椴的床头柜上,那时候我没事儿喜欢靠着白椴在床头无线上网来着,现在想起来不禁有些唏嘘。我走过去收好电源线,抱着本子正要走,想起我还有几件衣服在柜子里,打开柜子,我又想起还有鞋,还有几本书,还有个旅行背包,还有移动硬盘,还有两只尾椎戒指……
  我几乎就在那一刹那伤感了,喉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我的目光流过床单流过被套流过窗外一颗歪斜的梧桐枝桠,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触目惊心,仿佛听见白椴在我耳边说我他妈好不容易喜欢你了喜欢你了喜欢你了……一个字一个字在我耳膜上跳舞,叮叮咚咚,不眠不休。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想他,竟是那么抓心挠肺,百虫噬骨。
  我在他房间里磨蹭了一会儿,拿了自己的几样东西,终于还是要走了。我对着白椴的房间,很想做一个轻吻的表情,正在这时候,大门突然开了。
  我蓦地回头,看到白椴正站在门口盯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你过来了?”白椴斜斜地依靠在门口,气色不见得多好,但比起前一段时间在医院里已经好很多了。
  我觉得我的太阳 穴正一跳一跳的,我在想白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也是过来拿东西?那就太巧了;那就是袁莉告诉他让他过来的?也不像,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东西都拿上了?”白椴抬下巴指了指我手上的电脑。
  “嗯,开学要交一篇病理论文,里面有资料。”我轻轻地答着。
  他瘦了,下巴很尖,颚骨上都看得出棱角了。
  “不坐一会儿?”他转身带上了门,环视屋里一圈,“你看这冷门冷户地连口热水都没有,你等会儿我给你烧去。”
  我想说不用,可是看着白椴走向厨房的背影我就像着了魔了,全身动也不能动,目光黏着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开。白椴现在瘦了,没以前有精神,气色也不太好,皮肤欠缺光泽,头发乱糟糟地顶着,一点儿也不如以前漂亮,可我就能看着他跟丢了魂儿似的,跟着他的一举一动流转目光。他提水壶的时候手上没力气,稍微抖了一下,我的心也像是猛地被猫抓了一下。
  我想说不用,你不用忙了我一会儿就走。可是我舍不得,我知道我喜欢看白椴站在厨房里为我烧水,看他在炉灶前面为我操持个不停;他的背影他的颈项他毛茸茸的脑袋曾经都是我的,即使现在我也一伸手就能够到,可是我不能够,我知道我一伸手就必然会毁了他。
  “你要普洱还是铁观音?”他轻声问我。
  “铁观音。”
  “嗯。”他从柜子里拿出茶罐舀茶叶沏好了递给我,“小心烫。”明眸深不见底。

30 迷与惑
  30
  白椴给自己也沏了杯铁观音,十指环抱着茶杯走进客厅来,坐下,看我一眼,放了杯子开始摸烟。
  “你还抽?你要是主治你能给病人开这样的医嘱?”我把他手上的烟盒抢了过来,扔在茶几上,忍不住唠叨他,“你一个做医生的,怎么不知道心疼自己。”
  “一根,就一根,不抽我难受。”他看我一眼,“这都熬了好多天了,在家里我爸不让抽。”
  “不行。”我赶紧把烟盒揣自己兜里,“不抽你能死?别告诉我你就是为了抽烟跑出来。”
  “不是。”他看我一眼,“真的,给我一根,跟你说个事。”
  我白他一眼:“说什么事你非要抽烟?”
  白椴没说话,伸手过来翻我衣兜,我一僵,他顺势就靠过来,手一翻就把一盒烟给夹了出来。我瞪他,他若有若无地冲我一笑,简直要勾走我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拿到烟后他坐在我旁边,慢慢地抽一支出来点上。
  “你就造吧,到死了你想捐肺都没人要。”我说他。
  “你很讨厌烟味儿?”他眯着眼睛问我。
  “……不讨厌。”我没敢正眼看他。我想起我们有一次讨论到烟的问题,我说你要抽就抽中华,比较淡,而且贵,价钱上能让你少抽点;结果他还就真的连续买了一个月的中华。后来他说假货太多,有些仿的还不如中南海好抽,慢慢地也就停了。白椴平时酷爱本地的骄子烟,有钱的时候抽阳光,没钱了抽南骄,有时候饥渴了连X骄也能逮着抽两口。以至于我现在有了条件反射,看见芙蓉王想起郭一臣,看见玉溪想起张源,看见熊猫骄子就想起白椴。
  白椴烟瘾其实很大,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尖上都被熏得有些微黄。我总觉得他身上无论怎么洗都会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在床上的时候透着些薄汗隐隐地散发开来,很是撩人……
  “我也觉得,你应该不讨厌。”他斜瞄我一眼,鼻息暖暖地混合着一些烟草香味擦过我耳畔。
  我终于发现我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事情是一种错误,而且这个错误没法儿挽回,白椴的眼神白椴的气息白椴的声音全都像一盆水一样泼在我身上,覆水难收。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他的眼神那么魅惑肢体那么顺从腰身那么柔软,我忍不住,就算再经历一千次也忍不住。我觉得我快被他逼疯了,我觉得是我用小竹枝子在我们俩之间画了一条线,告诉自己一旦过去就会万劫不复;可是白椴却不停地在那边招着手,用脚把我画的界限踩得模糊不清。
  他是在套我,也在套他自己。
  我把手伸过去理他的头发,动作极慢,如同我理智一点一点崩溃的过程。他很听话地闭着眼睛任我梳理,我下手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扯着他,带着重重的□味道。他有些疼,微微睁开眼斜睨着我,唇边是隐隐的一丝笑意,我最后的一丝理智也在这抹微笑中灰飞烟灭。
  我按住他的手臂,身体俯上去,重重地吻他。白椴的回应很强烈,眯着眼追逐我的唇舌,像充满贪欲的猫;他的膝盖轻轻蹭上来,在我小腿上重重磨蹭,手指也不老实地从我羽绒服后腰伸了进来,冰冷的温度不由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一惊,突然停住了。白椴的手还在我羽绒服里放着,微凉的指尖轻轻贴着我后腰的肌肤,一点一点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在下滑。我把他的手拎出来,捂在怀里放好。
  “非子。”他轻声叫我。
  “白椴你别招我,我怕我毁了你。”我闷闷地说。
  他沉默一阵:“这话听着耳熟。”
  “嗯。”
  他又沉默,半晌终于把手从我怀里抽回来,淡淡地看我:“注射的事儿只有孤证,邱羽山叫了人顶罪,上面拿他没办法。这事儿惹得我爸有点儿毛,说要铲了邱羽山。”
  我头皮紧了紧。
  “你叫郭一臣小心点,他身边可能有卧底,邱羽山翻船了他第一个就死。省上现在已经怀疑杨峰卷款的事儿跟邱羽山有关系,这次新协和的拍卖有专门的人在盯。”
  “嗯。”我慢慢帮他把刚刚弄乱的领角一点一点又掖回来,“听我一句话,你自己千万别扯进来。”
  他突然看向一边,吸了几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再次开口仍不正视我:“我觉得我特别傻,从开始到现在。”
  “没有。”我嘴角带笑,不敢看他,“你那么聪明,你看整个科室的青年一代,有哪个比得上你。”
  白椴冷笑一声,默默地又去摸烟,我没有阻止他。我看他点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上,他的手抖了又抖,最后愤然地把烟和打火机一扔,双肘撑在膝头上,脖子梗着,眼圈儿有点红。
  我心疼他,可我不敢动。
  “你走吧。”他垂下头说了一句。
  我留恋地看看他,慢慢起身。
  “还有什么东西留下的,都带走。”
  
  春假放完没几天就是开学。开学前我照例送了张源和郭一臣上飞机,三个人都心事重重。郭一臣说非子你也别太担心,大场面我是见过的,这次就是水踩得深点儿,没啥;再说除了凫州我在云南还有茶行呢,这两年普洱涨价涨得厉害,做起帐来还比你那边方便些,有些零零星星的钱我能在茶行里消化的就在茶行消化了。
  张源说你凡事还是小心点儿,你刀子上舔血没关系,别把非子的干净钱也给弄进来。
  我说没事,遗产那边有我妈以前的律师管着,倒腾假帐什么的他挺在行。
  张源忍不住说你律师还帮你干这事儿?
  郭一臣推推他说你别少见多怪,现在的非诉律师基本上就干这个,我那茶行里还有两个呢。
  张源说那你还得长点心眼儿,律师不能当饭吃,有些过经过脉的东西还得自己来,还有杨善堂那边,你也得盯着点儿。
  我说知道,你们好好儿理清云南那边就行,这边的路我来铺。
  郭一臣笑着来点点我的眉头,说你笑一下,才多大啊这眉心都快有皱纹了。说完了有点儿感慨,说非子,你今年二十一吧,张源,我二十一的时候在干什么?
  张源哼一声:干吴刀子呢,你以为你二十一的时候纯善了?
  郭一臣失笑,说你看看,我都忘了。
  我们仨站在机场大厅一阵唏嘘,终于还是分开了。
  
  开了学我到学院去交病理学论文,穿过学院走廊那排师资介绍时稍微往墙上扫了一眼,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走出几步后我还是觉得别扭,强迫自己给倒了回去,认认真真又把师资介绍给看了一遍,终于发现问题的关键。
  钟垣的照片不见了。
  钟垣是副教授,个人介绍跟在学院那群泰斗级的博导和教授们后面,占的篇幅相对不大,少了也不太显眼,可角落里那空缺的一块看着总有些突兀。可我当时并没太在意,心想钟垣那厮大概是要升正教授了,学院里的简介也要跟着换一换。
  第二天正式开课,上午第一节就是钟垣的手术学基础。其实我们的课表早就排好,钟垣要接手我们这届的手术入门也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实,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像是有天大的不痛快。上课时我故意迟到了一会儿,从后门溜进去,争取把自己隐藏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谁知手术学讲台上站着的人竟是普外的肖雁平。
  我脑袋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轰了一下,没有别的感觉,一种难言的不快抑或说是不祥涌上了心头,费解又奇妙。
  我愣了一会儿,问同桌:钟垣呢?
  同桌摇头:不知道,临时换的人,说钟垣不上手术学了。
  肖雁平没说是什么原因?
  同桌继续摇头:没说,我们也奇怪呢,当初就是冲着钟垣才调到这个班来上课,早知道就不调了,反正调来调去都是肖雁平。
  我闪了下神儿,突然想起我跟钟垣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年三十的中午,那时候钟垣接了个神秘兮兮的电话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整个春节期间竟然再也没来骚扰过我,怎么想都跟他的行事风格不符。我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事儿从我思考范围中晃出去,心想钟垣出什么事跟我有个屁的关系。可越是这么想我就越在意,觉得不把这事儿弄清楚了心里就没着没落的。
  捱完肖雁平不咸不淡的一节手术学,我收拾了书和笔从阶梯教室往外走,心里还在嘀咕钟垣的事儿,突然一抬头就看见李学右正带着白椴朝这边走过来,看样子是要到六楼的麻醉学教研室去。
  我心里一下子就像是被人用钩子翻了个个儿,整个人僵住了,没想着躲也没敢招呼,就那么愣愣地盯着他们师徒俩。
  “小夏。”李学右挺轻松地跟我打招呼。
  “嗯,李老师……白椴。”我讪笑着。
  “你们开始上手术学了?”李学右顺便看了看教室门上的课表,不由有些惊讶,“钟垣的课?”他顿了顿,“现在是谁在上?”
  我马上嗅到一丝不详:“钟垣怎么了?”
  李学右很尴尬地和白椴对视了一眼。我看看白椴,白椴又为难地看了看李学右,最后终于**不清地说:“院里说钟垣,好像……作风有问题。”
  我一惊,心里马上说钟垣这老不正经的作风早八百年就有问题了,要不我是怎么生出来的。
  白椴接着便来了句惊悚的:“……乔真,你也认识。她还是个女学生,现在怀着孩子死了,警方把钟垣作为犯罪嫌疑人,检院已经批捕了。”
  我突然觉得胃像被什么人重重地打了一拳,喉上一甜,一股熟悉的暖流又急切切地涌了上来。
31 死胎
  31
  “小夏,你这身子真得好好儿养养,英年呕血不是好兆头。”李学右在麻醉学教研室里给我倒了杯热水,挺心疼地看着我。
  “他这是神经性的胆汁返流导致胃出血,长期过度焦虑。”白椴坐在角落里说话,脸被李学右办公室一盆茂盛的龟背竹挡住了,看不到表情。
  “要不你这会儿到附院去做看看,不做胃镜也弄点儿药挂挂水什么的。”李学右看看表,“这会儿没啥事,白椴,要不你陪他去?你看他这样子,折寿。”
  我刚想说不用,白椴那边已经答应了;我硬着头皮看了白椴一眼,只看到一大片龟背竹。
  “那你们赶紧去,我这会儿给消化内打电话,你们直接去就成。”李学右说完拿起听筒,“赶紧的。”
  白椴过来扶我,我看他一眼,他也盯着我,正在四目相对的时候李学右在后面嚷嚷开了:“干嘛呢,磨叽什么?”白椴连忙应了一声,拉着我出门了。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一路沉默着到附院,肠胃科的医生早等着给我挂水。我嫌烦,白椴瞪了我一眼,手一甩就交钱去了,我闭了嘴,看他过去帮我拿药。
  其实感觉还是挺好的。
  护士给我扎了针,两大瓶子药剂照脑门儿上悬着,前前后后得搭进去两三个小时。我乏得厉害,皱着眉躺在观察室床上,觉得全身没一块骨头是舒服的。白椴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大概是觉得没事,看看我说:“你别想那么多,自己吓自己。”
  我闭了闭眼,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身边的事千头万绪,不知道应该从何想起。沉默了半天,我还是问他:“钟垣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椴看我:“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谈这个。”
  “你告诉我。”我跟他倔。
  “我告诉你了你又焦虑。”
  “我没焦虑。”
  “不焦虑你呕血?”
  我没话了,停歇了一阵,又望向他:“你就跟我说吧,不然我更焦虑。”
  白椴没说话,伸手帮我调了调点滴速度,看我一眼:“你这人,老是在为别人的事情操心,什么时候能消停点儿。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别那么懂事儿。”
  我无声地注视着点滴瓶,觉得累。
  “你好好儿躺躺,挂完水我带你去法医学院,乔真的尸体就在我们学校鉴定中心。”
  
  凫大的法医学院原来是属于医学院的,八几年的时候单独分了出去,跟法学院越走越近,渐渐地有了官性。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法医学院大楼门口又多了一块牌子,成了凫州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市上省上有什么重大疑难的法医案件都爱上这儿来出尸检报告。这几年法医和临床的关系也挺好,因为尸体紧张,两个学院时不时要资源共享一下,讲师助教一级的小啰啰们都混得脸熟。白椴当助教时认识了法医学院不少人,当天去的时候一切靠他。我心情复杂地跟着白椴,心想我怎么就又把他给扯进来了;一路上我们俩什么儿女情长的话都没说,有些**缱绻的温存仿佛都是过眼云烟。他知道我其实挺在意钟垣的事,跟我说了说案子,听得我心里鬼火乱冒的。
  乔真正好死在钟垣来找我的前一天晚上,开着煤气在厨房推拉门框上上的吊,看着像是自杀,可遗嘱什么的全没有。警方是怎么怀疑上钟垣的白椴还不知道,不过分局的法医官拿到尸体一解剖,发现乔真肚子里有胎儿,那法医觉得不对,又上凫大鉴定中心来出了报告。凫大这边解剖之后下了定论,说是他杀。
  细节我不知道,有机会看了尸检报告再说。白椴轻轻地补充一句,钟垣也是我老师,我不信他能做这种事。
  我太阳 穴一凸一凸地跳,心想我他妈还不信呢,可我敢说乔真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钟垣的么?我还真不敢。
  我急怒攻心,发现整个事情中我最在意的竟是这一点。
  白椴带着我到鉴定中心,大楼内部结构呈回形,楼梯间在大楼正中间,被一圈办公室藏尸房实验室包围着,楼道异常狭小,且无光。楼与楼转拐的地方成直角,相互上下的两个人要一直到转弯才能看到对方,这种设计很邪气,分明是鬼打墙的格局,不知道大楼的设计者在打什么鬼主意。
  白椴找到了责任法医带的博士生陶佳宁,陶佳宁说尸体你们当然不能看,也不一定看得懂;尸检报告老早就出了,要不我给你们翻翻副本去。趁着他找报告的空挡我问他,你们真肯定是他杀?陶佳宁从档案柜里抽出一本软皮夹,说肯定是他杀,那女的缢沟是我亲自下的刀,太典型了。
  他把尸检报告递给我,我一边翻他一边跟我说,先是尸斑,因为是上吊,所以足尖有尸斑,这很正常,可是手肘和背上也有,说明死者原先是躺着的,死后被人移动过。
  我翻开报告的复印件,迎面而来的就是乔真的颈部缢沟特写,一把黑色短胶尺作为对照物放在她锁骨上;我记得乔真下巴上有颗痣,这时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照片上。
  我的手突然神经质地抖了一下。
  吓着了?陶佳宁逗我。
  没有,你继续说。我看看他。
  再有就是尸斑的颜色,死者身上所有尸斑都是还原血蛋白的暗紫红色,说明死于单纯的缺氧。当时现场开着煤气,如果是死者生前就开着的话,应该有一氧化碳中毒现象,那尸斑就应该是樱红色,要漂亮一点。
  我一挑眉,心想你用的是什么词儿。那陶佳宁倒没什么反应,像是这种话说惯了。我翻了页,他又接着说:死者舌骨大角骨折,咽喉粘膜出血,这倒没什么可疑。只不过缢沟下边的皮下出血点跟缢沟明显不符,也就是说,死者的致命伤不是上吊造成的,她在被挂上去之前已经死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被扼死的。一般来说,凶手是成年男性。
  我的心里凉了一下。
  腹腔解剖的时候死者□里面有胎儿,发育到五六周左右。这一点很关键,死者未婚,现场没有暴力入侵现象,情杀的可能性非常大。陶佳宁推了推眼镜,说当然,这些是侦查机关负责的事儿了,我们只管鉴定。
  我压住火,问他:那胎儿你们鉴定了没有?
  陶佳宁笑了一下,说公安那边倒是送了好几份样品来让我们测胎儿的生父,其中有一份是吻合的,不过我们不知道是谁的。
  我觉得脑袋一阵晕,差点就要站不稳了。我想跟自己说不一定就是钟垣呢,万一是别人的呢,可这说法连我自己都怀疑得不得了,钟垣那畜生在男女关系方面从来都让人吐血。
  白椴过来拉拉我:别想了,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去?
  我一咬牙,站着没动,对陶佳宁说:当时公安送来样品的STR图谱你这儿还有没有?
  陶佳宁说有啊,这种东西永久存档的。
  我把袖子一挽,心一横说,抽我的血,做个STR出来我自己看。
  没想到陶佳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笑嘻嘻地伸出手:行,六百块,明天就把报告给你。
  什么?我一愣。
  对嘛,我看在熟人的份上才收你六百块,外边的人要一千;就一千都便宜了,正规的DNA鉴定要两三千。陶佳宁仍旧笑嘻嘻的,放心,我不跟我的老板说,鉴定结果我更不会说,这是职业道德。
  我脑袋一懵,心想你他妈堂堂博士生干这勾当,太太太可耻了,社会主义的蛀虫。最后我还是摸了六百块钱给他,说一定要图谱,要全套。陶佳宁说不行,全套就九百,我跟他吹胡子瞪眼睛半天,七百五成交。
  走出鉴定中心大楼的时候,我才觉得心里有点儿空。
  你说我他妈这么巴巴地是在干什么呢?
  我把白椴送回李学右那儿,李学右大概是看出了我们之间有点儿不对劲,问你不请白椴吃个饭再走?他今儿可是围着你跑了一天呢。白椴连忙说不了,你忘了?晚上我还要到轮转科室去值班。李学右反复端详我们两个,终究也不好说什么,说了几句让我注意身体的话就让我回去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教研室,突然觉得看见什么东西都烦。楼下小卖部有个年轻小姑娘天天倒扣着个痰盂头站在柜台后面描烟熏妆,平时看着还挺顺眼的,今天见了竟然想上去扇两下。
  我觉得我全身都窜着股邪火,没个地方宣泄。我低估钟垣了,这畜生在我心里面的位置太重了,真他妈太重了。
  晚上我妈的律师唐睿打电话来,说新协和的工程定了在下个月十一号拍卖,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能有什么打算,邱羽山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然有人替我收拾他;现在房地产市场泡沫得厉害,我正好不去趟这趟浑水。
  唐睿嗯了一声,说拍卖会定得太仓促,这几天又不停有人来查新协和的帐,邱羽山那边形势怕是挺严峻。
  说到这儿我心里又是一阵烦,跟他扯了会儿别的,突然想起个事儿,问他认不认识凫州比较有名的刑辩。
  他说认识是认识,你要干什么?
  我说你帮我搭个线,我有一熟人莫名其妙就背了命案,我想……能不能捞他出来。
  

迎接圣诞特别甜死人番外之一:攻的困惑
  注:本番外情节幼稚,内容与风格均与正文脱节,请各位看官独立欣赏。
  
  本来么我是不想写这一岔的。
  昨天晚上把电脑借给白椴用,今儿他黑着脸把本本还回来,我瞅着他老人家脸色不善,满腹狐疑地开了电脑自己看,结果脑袋里“轰”地一下。
  “你把《第二次呼吸》给我删了?”我指着空荡荡的文件夹质问他。
  “删了。”他头都不抬一下,“□描写太露骨,毒害青少年。”
  “你删了我移动硬盘上还有。”我端着本子不爽地转身。
  “你给我回来!”他大叫,“你怎么回事?我那形象是怎么回事?”
  我怯怯地转身:“我不就是照着你那模样写的……”
  “放屁!老子有那么娘了?”白椴刷地从身后掏出一沓打印稿,戳戳点点,“那一段呢?那一段呢?你被困在图书馆那一段呢?平安夜那一段呢?!你他妈装傻呢吗?!”
  我定睛一看,靠,白椴全打印出来了,还拿讲义夹套着,他还有脸说他不喜欢看。
  白椴冷哼一声:“你也就只敢拣着对你有利的写。”
  谁有利啊?我心里一阵窝火,你敢说你昨天晚上没有哭着喊着让我用力点儿?那声儿“非子,你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用管我”难道是我幻听?
  白椴把讲义夹往床上一扔,斜睨我一眼,带上车钥匙就出门去了。
  晚上我偷偷摸摸钻进他被窝,哼哼唧唧地环住他腰,被他不耐烦地踢开了。我开灯看他:“怎么,还生气呢?”
  “你今儿晚上就去把你小时候那段给我写了。”白椴用手肘子拐我。
  “明天明天……”我装着傻往他怀里钻。
  “过去写!!”白椴一伸脚又把我给踢下床了。
  “你就只会来这一招!”我提着裤子骂,“白椴你没意思你!”
  白椴冷冷看我一眼,翻个身睡了。
  操!写写写!
  其实那是挺早古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我才刚上初一,白椴张源郭一臣他们上到高二。当时白椴港片儿看多了学人家当不良少年,飞扬跋扈,上学带军刀,逮谁敲谁,正是最威风的时候。
  我和郭一臣跟着张源扛着钢管蹲大街上收拾小混混,跟白椴走的不是一条路线。那阵儿张源跟白椴还属于冷战时期,我和郭一臣都特别敏感地在我们和白椴之间划了条界限,说不上白椴到底是哪儿对不起我们,反正就是觉得不能跟他多接触,一说话一友善就好像是背叛了张源。
  然而白椴跟张源分在一个班,有阵儿还坐过前后桌,说不接触那是假的。张源后来跟我说他们有一次几何测验,白椴几何比张源好,考试的时候张源抓心挠肺地画不出辅助线,狗急跳墙了去踢白椴的凳子,白椴冷冷地看张源一眼,鄙视一通还是给张源看了。我说哦,敢情你们革命的火种就是在那时候洒下的哈。
  初一那年的圣诞节前夕,张源跟白椴不知犯什么事儿把他们班主任给惹火了,叫两个人在图书馆里抄书,当时下的命令是东周列国志一人抄一遍。张源脸都绿了,硬把我跟郭一臣拖过去做帮工,刚开始我们漏着抄,草草地糊弄了一大本上去;他们班主任一看就说不行,发了狠说抄资治通鉴,敢给我耍一个花样我叫你再抄二十四史。
  我跟郭一臣边抄边骂,说你怎么不让我们抄金瓶梅呢,那得多有激情。
  抄书其实是手段,那班主任知道我们不会好好抄,就是想让我们放了学躲在图书馆呆一会儿,别没事儿就在大街上晃荡,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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