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 by 曲水老师【完结】(13)

2019-04-26  作者|标签:


  那阵儿凫山一中图书馆,一放学就有我、张源、郭一臣、白椴还有刘胖子和沈伟,分别盘踞在一张长桌的两头,一人面前一本书,歪歪扭扭地闷头抄书;两帮人平时横眉冷对的,这时候倒还精诚团结,时不时递个书什么的,眼神儿交流一下。
  平时我的功课闲,帮着张源抄抄也就算了;但有一次我们初中部的数学教研主任发飙似地编了一大本习题集让我们做,第二天要交了我才想起这事儿,没找到人抄,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做。那天下午放了学,张源郭一臣他们依然磨磨蹭蹭地在图书馆抄资治通鉴,我在一边儿咬着笔头闷头做题。
  后来慢慢捱到六点半,老师规定的抄书时间终于过了;张源郭一臣一听到打铃声跟解放了似的撒欢儿就往外跑。我当时正解着方程式,半天弄不出来,心里快憋屈死了,瞪这俩一眼说你们走你们走,我这儿还有几道题做完就回去。
  郭一臣一边翻我本子一边嗤笑说非子你太弱智了,这么简单的方程组都不会解。张源瞪他说你就能耐了?你小子上初中的时候代数还补考过呢,考前还是老子去帮你偷的卷子你忘了?郭一臣一听就脸红了说放屁,你肯定记错了你不知道帮谁偷的卷子呢。
  这两人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挺不爽,咬着笔头继续看题。这时候白椴那边的小分队也跟着要撤退了,我心里那个急啊,心说他娘的这个方程怎么就是解不出来呢。
  说话间白椴跟刘胖子、沈伟三个人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临走前刘胖子还挺幸灾乐祸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蹬地火了,鉴于大靠山张源不在不好发作,只能一摔笔站起来,出门儿拐弯上厕所。
  我自我反省了一下,我初中那会儿好像就只有这点能耐。
  我在厕所里尿了一泡尿,突然觉得肚子有点儿不适,感觉是中午的爬爬虾吃多了闹肚子。当时我也没多想,捂着肚子冲进小隔间蹲坑,一泻千里,拉得那叫一个爽;边拉边想靠老子以后再也不吃爬爬虾了。
  拉舒爽了,我战战巍巍地起身,才突然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
  没带纸。
  这问题太严重了,简直直接关系到我在这篇小说中的主角形象。可我当时没办法,只得又蹲回去,咬着腮帮子思考解决办法。
  这时候我听见外面的厕所门吱呀一声儿就开了,接着就是一个人走进来。当时图书馆已经闭馆了,整个楼没几个人,我一听那脚步声有点儿熟悉,整个人精神一振,也顾不上什么阶级敌人了,张嘴就喊:“白椴!白椴是你么?”
  那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对着我这扇门走过来,走了几步停下,问我:“非子?”
  “嗯,是我。”我憋红着脸蹲在坑位上,问他,“你……身上有没有纸?”
  “你上大号不带纸?”他声音里面全是笑意。
  “我忘了!你有就给我!”我气急败坏地喊。
  “你他妈先把厕所给我冲了,靠,一进来就是你那味儿。”白椴哼哼一声。
  我咬咬牙,挪动几下伸手把水箱给拉了,觉得白椴在耍我,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你身上有纸?”
  “有,嗯,还挺多。”白椴话语间笑意甚浓,“非子,把门打开,我把纸递进去。”
  “你不知道从门缝塞进来?”我快被他逼疯了,“你快一点儿!不然我明儿告诉张源去。”
  “不行,你开门。”
  日,我真的快被白椴逼疯了。
  我犹豫再三,怯生生地开了条门缝,望他:“给我啊。”
  白椴很不满:“开大一点儿。”
  “你他妈耍流氓呢?”我火气有点儿上来了。
  白椴挺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转身就走。
  “别别别!你别走!我开门我开门!”我特没出息地大叫,“快点儿把纸给我!”
  白椴又哼哼一声,用特别施舍的表情从兜里摸了包纸给我。我讪讪看他一眼,觉得我简直颜面扫地了,挺可怜地挪回我那坑位上,把个人卫生问题给解决了。
  白椴的巾带一股很闷骚的香味儿,跟他这人极配;我一边擦一边骂,心想此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我拎好裤子走出来,脚都快蹲麻了,白椴站在厕所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看得我一阵窝火。我走过去把手洗了,黑着脸跟他一同向楼下走去。
  谁知刚拐个弯儿我们俩就愣住了,就我们俩在厕所里耽搁的那一阵儿功夫,楼下的管理员居然已经把大门给锁了。当时手机尚未普及,学生手上高级点儿的只有传呼机,这种场合排不上用场,于是我不由得有点儿慌。
  “嗯……怎么办?”我看他。
  白椴挺酷地盯着那门看了半天,没表情,也没觉得他慌。过后他看我一眼,又挺淡定地往回走,找了间空教室坐上了。
  我心说这人干什么呢。
  我在白椴坐的那间空教室门口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终于倚门问他:“你坐这儿干什么呢?不想办法出去?”
  他慢悠悠地摸了只烟出来抽,挺自在地看着我,一脸**的表情:“小非子,怕了?”
  “谁他妈怕呢?”我特别痛恨他这种态度,骂骂咧咧地迈进教室坐下来跟他杠上了,“不就是被关住了么,大不了在这儿过一晚上,有什么好怕的。”
  “嗯,听说这里晚上……”白椴极近极近地贴住我耳朵,“……会闹鬼。”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怕鬼,而是白椴这腔调太诡异了。
  “鬼有什么好怕的。”我梗着脖子声音颤了颤。
  白椴挑挑眉,不说话,挺有兴趣地看看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我跟他沉默着挨了一会儿,冬天日短,很快天就全黑了,我渐渐看不清白椴的脸,只看到他的烟头在夜色中一闪一闪。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就是抽抽烟,刚开始他不时会看看我,后来我看不清他了,也不知道他眼神儿在哪儿。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得晚上八点了,我妈在家里该等急了,我自己也饿得慌。
  “你不见了你家里人会不会来找?”我终于开口问他。
  “可能会。”他慢慢说,“刚刚胖子他们先回去,我爸见不到我会去找他们问。”
  “嗯。”我应了一声,心想有人知道我们在图书馆里就好。
  我又捱了一会儿,肚子突然极大声地叫了一声。
  “你倒是,刚刚才拉完现在又饿了。”白椴嗤笑一声。
  你不饿?我在肚子里骂他。
  “冷不冷?”他冷不丁地问我。
  “……不冷。”才怪。
  “你过来。”白椴幽幽地叫了一声。
  干什么?我挺警觉。
  “叫你过来就过来,别他妈磨磨唧唧的。”白椴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我这边来。”
  我把自己朝他那个方向蠕动了几下,感觉他突然大力用胳膊把我拎了过去;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在白椴怀里了。
  放在今天来讲,那种感觉简直是爽透了,可当时我并不那么想,当时我觉得别扭,还嚷嚷着挣扎了一番。后来白椴在我耳畔沉沉念叨了一句:“你他妈别动,这样暖和点儿你不觉得?”
  我仔细感觉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心里又别扭了一下,终于还是乖乖地任他抱着了。他两只手环着我,下巴尖靠在我头顶上,颈窝里温热的气息一个劲儿往我脖子上轻扫;人一温暖了就犯困,后来我居然靠着白椴睡着了,这一点无论在当时还是在现在对我来说都特别不可思议;尤其在当时,这事儿我愣瞒了张源和郭一臣快十年,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曾经一脸痴相地甜睡在白椴怀里,这俩非合伙劈了我不可。
  后来我跟白椴聊这事儿,他白眼一翻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小子对我有一种天然的眷恋呗,说明你从小就不纯良。我说呸,那时候到底是谁不纯良来着?你说,我睡着了你有没有偷偷亲我?白椴气急了跟我扔枕头,说你小子瞎得瑟什么呢,老子当时就是单纯觉得冷把你抱着暖和,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还!
  那天我睡着之后是在一片喧嚣声里惊醒的。一睁眼就看见白椴他爸,旁边站着我们校长,点头哈腰的一个劲儿赔不是。后来校长又通知了我妈把我拎回去了,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接我,一边掐我一边骂你个挨千刀的小兔崽子,放了学也不回家,我还以为你被人卖了呢,前天电视上还说有小孩儿被卖到山西去挖煤,你说你要是被卖了你叫你妈还怎么活……
  我挺难过地扯扯我妈,说妈我这不还没被卖么。
  这岔就算这么过去了,经过白老爹那么一弄,白椴他们班主任也取消了资治通鉴的抄写任务,任这两个混世魔王继续充当社会不安定因素。
  再后来没过几天就是圣诞节。好像就是从那几年起国人开始越来越稀罕过洋节,平安夜那天张源带着我跟郭一臣还是挺激动,三个人叽叽咕咕商量一阵儿,决定上小然乐酒吧守夜。圣诞节我妈生意那边也忙,没空管我,听说我要跟张源他们去过洋节,塞点儿钱给我说了声注意安全就放我出门了。
  我跟张源他们到了小然乐,里面群魔乱舞的全是大学生。我跟郭一臣都有点儿怯,张源脖子一梗,说怕个鸟,咱们又不是不给钱,走。
  进去之后我们仨找了个地儿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白椴那帮人也在酒吧里面。张源跟郭一臣当时立马就同仇敌忾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本来也想跟上的,可不知为什么就慢了半拍;当时我心里还想,白椴这人,其实,也挺好……么。
  那晚上张源和郭一臣都点的是酒,就我一个人挺羞涩地要了杯雪碧。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还真纯善得跟小白兔似的,也不怪白椴每次见了我都想**两下。
  后来张源跟郭一臣去上厕所,上着上着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顾左右而惶惶然,心说你们他 妈 的去生孩子呢这么慢,这酒吧里前是狼后是虎的,你们也真舍得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果然我心里一句话还没说完,身边居然就突然多了一个人,我猛地转头,见是一个牛高马大的年轻男人。我傻愣愣地问他干什么,那人一句话不说,一只手就直接摸上来了,从脊椎到右肾,用的还是直接滑进衣服里贴着肌肉的那种摸法,我当时就懵了,僵在那里。
  小美人儿,你一个人?那男人很猥琐地冲我笑。
  谁他妈是你的小美人儿呢?!我火了,用力格开那人的手,说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儿。
  哟,还生气哪,嗯,我喜欢。那人又缠上来了,这次从颈椎到后腰,摸得我皮都麻了。我四下一看,不是gay吧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瞪说你他妈毛病吧?再摸老子掐死你。
  那男人一下子就凑近了,差点儿就是嘴对嘴的架势,说你掐啊,我就喜欢你这种小美人儿掐着我,你掐啊,掐啊……
  我一阵汗毛倒竖,就在这时候,白椴终于过来了。我跟见了救星似的,挣开那男的就喊:“白椴!”
  白椴一眼没看我,直接望着那男的,一个直拳就揍过去把那男人打趴下了。
  我心里一阵毛,说你犯不着啊。
  那男人跳起来,冲白椴说你他妈干什么?
  白椴一手撑着高脚凳,另一只手摆了半天没放的地方,估计是平时军刀扛多了这会儿没刀在手上不太习惯;不过那时候白椴的气势还是挺足的,收敛下巴瞪着那男人,没说话,光眼神儿就挺能唬人。
  那男人跟白椴对视了一阵,骂骂咧咧几句,终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张源他们呢?”白椴居高临下地看我,表情挺生气。
  “上……上厕所呢。”我不知为什么结结巴巴地答道。
  “谁叫你坐这儿的?”白椴继续用生气地表情审视我。
  “我们进来的时候就这里有位子……”我继续解释。
  “跟我过去。”白椴不耐烦地扬了扬脑袋,指指他的大本营。
  我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
  “你还想坐这儿勾人呢?”白椴火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位子是……”白椴话还没说完,张源跟郭一臣终于摸回来了。
  “白椴,干什么呢?”张源瞪他。
  “你现在知道过来了?”白椴理直气壮的,“你刚刚上哪儿去了?”
  “你他妈管我刚刚上哪儿去了。”张源不耐烦地应了一句。
  “别留他一个人坐这儿。”白椴又看我一眼,扔下一句话就走了,连个头也不回。
  “怎么了?”郭一臣疑惑地问我。
  “没怎么。”我讪讪地喝水,我怎么说?我说我刚刚被个男的**然后被白椴救了?
  “怎么,别是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吧,嗯?”郭一臣故意勾我下巴。
  “你才有事儿瞒着我呢,刚刚干什么去了?”
  “没怎么,找不到厕所上外面去尿的。”
  “谁信?”
  “你他妈不信拉倒,一泡尿的事儿谁稀罕跟你胡说。”
  我没再多问,说话间又有意无意地往白椴那边看了看,见他跟刘胖子几个人谈笑自若的,也再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这事儿我就这么记着,到如今也算是刻骨铭心。每每回想起来,总有一种很异样的情愫在心间荡漾,说不上是幸福,可是又有点儿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是撩人。
  我在凌晨一点二十的时候完成这篇大作,这时白椴已经快睡着了。我哼哼唧唧地把他弄起来,打开文档给他过目。
  “还凑合。”白椴下巴一抬,挺勉强的表情。
  “什么叫还凑合,”我过去搂他,“这篇简直就是呕心沥血鬼斧神工。”
  “你就瞎编吧,就你小时候那姿色谁会叫你小美人儿?”白椴冲我翻白眼。
  “你还别不信,那人当时就那么叫的。”
  白椴眉毛一挑:“那人眼睛有问题。”
  “不是,其实我觉得我小时候长得还是挺能勾人的。”我亲亲他,“要不你怎么那时候就看上去我?”
  “谁那时候看上你了?”白椴忍不住踹我,“夏念非你少自恋啊。”
  “我早就怀疑了,你不觉得你以前那个小男朋友长得就挺像我?”
  “谁啊?”
  “为了你要死要活那个。”
  “你他妈瞎说。”
  “没瞎说,是你自己没发现。”
  “你幻觉。”
  “没幻觉,你不好意思,你就是不好意思被我上了。”
  “谁,谁被你,被你……非子你干什么?!住手!几点了?我明天还要值班……唔……”
  
  (番外一完)
  
  
作者有话要说:本老师昨天晚上吃了虎鞭,今天日更六千字只是偶然现象,偶然现象……(抱头)下章更新是在后天。
这篇是为了迎接圣诞节而专门写的番外,节前应该还有一个郭一臣的独立番外放上来,请期待,鞠躬:)
对鸟,还有个事儿得跟大家说,就是关于这篇文的格局走向问题。
群众们纷纷表示本文很绕很虐很折腾,我在这儿给理一下:其实整篇文的突发因素只有两个,第一是小白的医疗事故,第二是乔真的死。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小白的医疗事故触动到了邱羽山,然后非子去找郭一臣,引出郭一臣的黑道背景。后来郭和邱谈崩,邱羽山对新协和和小白下手,触到白老爹的逆鳞,邱羽山自身难保,郭一臣也受牵连,所以非子想扯着他漂白,然后就是后面的故事。整件事一环一环地扣着,人物关系已经摆在那里,一触即发;仔细想想,这局势不是我故意给虐的,而是应该这样走。(顶锅盖)
再来就是乔真的死,这故事正在进行中,俺就不剧透了,请各位慢慢看》《
最后还是那句话,谢谢各位的厚爱!看着大家的留言,长或短都好,挺开心:)
32 血脉
  32
  陶佳宁拿了我的七百五还是很殷勤,第二天中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图谱。我手机都差点儿拿不稳,问他:“结果怎么样?”
  “全部不吻合。”陶佳宁在那边哗哗地翻着纸说,“你的常染色体跟警方那几个样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嫌疑犯里面没你要找的人。”
  我半天说不出话,陶佳宁在那边喂喂喂了好几声,我才木然地问他:“你没弄错?”
  “不会弄错,我拿鉴定中心这边的机器做的,守了一晚上。”陶佳宁肯定地说,“就那几条线,我都快背住了。图谱都在我这里,你自己过来看。”
  我愕然了,挂了电话,觉得天旋地转的,找不着北了。难道警方没有把钟垣的□送检?不可能。我把拳头松开又握紧,一个很浅显又让人不敢相信的答案渐渐涌上心头:钟垣并不是我的父亲。
  这个答案让我觉得异常窝火。
  我打电话给唐睿,问他有没有关系在公安系统那边,我想见一个在押犯罪嫌疑人,立刻马上。
  唐睿说你一个人去见程序上可能还是有瑕疵,他有没有在侦查阶段委托律师,或者他的近亲属什么的。
  我忍住火,说那人整个凫州城就我一个近亲属,还不是户籍上的。
  唐睿对于我的各种古怪要求已经司空见惯,所以这次也没多问。他想了想,说办法到是有,就是寒碜点儿。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你上次不是问我要刑辩么,我倒是认识一个,叫他以法律援助的名义去见当事人。
  法律援助?我怪声怪气地反问了一句,心说那不就是专门给没钱请律师的死刑犯指派辩护人的倒霉制度么。
  唐睿说嗯,现在就这个招,你自己看着办;我跟你说的那个刑辩挺大牌,还不一定能请来。
  我脸一黑,说行,看守所门口见。
  唐睿说的那个律师叫邢戈宇,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点,精神干练,说话做事带着很典型的刑辩风格。他说这案子我刚上手还不熟悉,既然你今天把我弄过来就是为见当事人一面,那我也不好多干涉,你们只管聊你们的,实体上的事等我上手了再说。他扫了扫我手上的几份常染色体STR分型图谱,评价了一句,这案子应该很有意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只看看那几张图谱就说案子有意思,也没心思跟他说这些;乔真的死到底有没有意思,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邢戈宇跟看守所的人熟门熟路的,交代了几下就给我安排了会面。我跟着他走到会面室,脸不由拉下了一半,整个会面室不过五六平米,中间被砖墙栏了一半,砖墙到天花板上面一道一道的全是铁栏。会面室的两边都有门,我们进去的那一半屋子里靠砖墙摆着一张写字台两把木椅,昏昏暗暗的,很压抑。
  我看邢戈宇一眼,说邢律师咱能不能换个地方?这跟探监似的。
  邢戈宇拍我一下:咱们本来就是来探监的。
  我无话,这时候对面的铁门哐嘡一声开了。我心里一抽,见法警拽了个人出来,瘦高个儿,橙马甲胸前绣着“凫看”两个字,双手拷着;他头发倒还没有剃,鸟窝一样顶在头上,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有点儿花,眼圈黑黑的瞪着我。
  法警替他解了手铐,让他坐着。邢戈宇站起身来,对那法警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先后出去了,剩下我跟钟垣隔着铁窗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来了?”他问我,声音哑了。
  我哆嗦了一下嘴唇,竟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杀人,我会出来的。”他继续哑哑地说,“这就是个侦查程序……你别担心我。”
  我沉默了半天,从包里把那几份STR图谱掏出来,一份一份地摊在写字台上,把台灯拉得近点儿,叫钟垣看。
  钟垣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了才结结巴巴地问我:“这些都是……谁的?”
  我抽起最后一张:“这张是我的。”然后指了指剩下的,“这里面必然有一张是你的。”
  钟垣垂了垂眼皮,慢慢说道:“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你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盯着他,“这事儿你连我外公外婆都骗了。”
  他把头扭到一边,顿了顿,又转过来看我:“是。”
  “为什么这么做?”我问他,“你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低着头:“念非,这事儿你不适合知道。”
  我火了:“我不适合知道谁适合知道?你?凭什么?”
  “念非,当年这事儿光我一个人瞒不了你外公外婆。”钟垣缓缓说道,眼神被埋进一圈阴影里,“这事儿,是夏薇薇想瞒你。”
  我哽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你,你问我也没用。”钟垣用他疲惫不堪的眼神望着我,“念非,我是真想把你当儿子。”
  “不用!”我一下子站起来了,右手笔直地伸出去指着他,“钟垣,你……”
  我抖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一句话。钟垣看我的眼神始终镇定,这让我很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有父亲,尽管那个父亲很**很畜牲,可我乐意;我乐意看他用热脸贴我的冷屁股,我乐意言行尖刻地去刺激他,我乐意看他受伤失望,不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我手臂悬空了数秒,终于放下来,愤然坐下。
  我推了一张纸一支笔在他面前:“你把授权委托书签了。”
  钟垣往那张律师函上扫了一眼,又看向我。
  “你他妈签不签?”我有点儿火,“脖子伸那么长等着砍头呢?”
  钟垣愣了愣,还是摸着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
  “你他妈欠我的。”我恶声恶气地收好委托书。
  “是。”他淡淡答道,“谢谢了。”
  我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你不问问我跟乔真是怎么回事?”他在身后问我。
  “老子没兴趣!”
  邢戈宇站在院子门口抽烟,见我出来了挺惊讶:这么快?
  我淡淡地啊了一声,自己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问他钟垣脱罪的几率有多少。
  他笑笑,说废话,只要人是清白的,一审我就给他弄得出来,你放心好了;整个凫州市,除了我没人敢这么跟当事人说话。
  
  邢戈宇拿到委托书以后就开始上手做案子,首笔律师费还是从我账上打过去的,转账的时候又弄得我心里一阵郁闷,心想等钟垣出来了我得连本带利地要回来。我突然想起白椴的话,说我这人老是在为别人的事情操心;我心说是,还是你了解我,我这人,天生就他妈一条贱命。
  邢戈宇研究了卷宗,说第一,乔真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目击钟垣的车在乔真的小区出现过,凌晨一点半钟垣家的小区录像才证明他回家;第二,乔真手机上最后一个电话是钟垣打进来的,乔真还接了,通话时间只有两秒,接通后马上挂断,但发生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内;第三,从乔真气管里找到了几根纤维,其中就有从钟垣羊毛围巾上落下来的;第四,钟垣没有不在场证明,乔真家里一屋子都是他的指纹。我听得眼皮一跳一跳的,直奔主题:那孩子呢?
  邢戈宇一摊手:当然是钟垣的,要不你以为警方是怎么怀疑上他的。
  操,我烦了一阵,后来又想,也好,反正现在钟垣不是我爹了,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这还只是证据上,你看看这动机。邢戈宇又抽给我一沓纸,啧啧称奇:乔真死前还是凫山师范的研究生,钟垣是你们凫大的教授,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钟垣的口供说是乔真去听他的讲座,这就不说了。乔真的同学有证言,很多人都知道乔真在别的学校傍了个教授,一心想早点嫁过去,对方没同意,两人为这事儿一直很不愉快;现在乔真刚怀上孩子一个月,接了个钟垣的电话就死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说这他妈不是邪门儿么,证据锁链都齐全,就差犯罪人口供了。
  邢戈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资料,说所以啊,夏老板,这案子你得给我加钱啊。我说你有把握?邢戈宇眯着眼睛笑了笑:把握还是有的。我问是什么,他还是笑:那律师费……
  我火了,顺手扯了张杨善堂给我的银行汇票:背书!我马上背书给你!你这个奸商!!
  邢戈宇看了眼数字:别别别,没这么多。我哼了一声,找了张数额小的背书给他,邢戈宇一张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喜滋滋收好了汇票,摊开文件夹继续跟我谈案子。
  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而钟垣最后跟乔真通电话是在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也就是说,钟垣要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从杀人到伪装现场的所有工作;但这在时间上也不是不可能。邢戈宇指尖轻轻敲着文件夹,沉吟着看我:问题的关键是在乔真的尸斑上面。
  尸斑?
  对,尸斑是因为人体血液下沉或者血红蛋白渗出血管浸染周围组织形成的,这里面的原理你们学医的应该比我清楚。邢戈宇递给我一张乔真尸检报告上的照片复印件:尸斑的形成有三个阶段,坠积期、扩散期和浸润期;乔真的尸体被人移动后形成了二次尸斑,说明移动的时候尸斑正处于第一阶段,也就是坠积期。说到这里时邢戈宇不由笑了笑:但是坠积期的尸斑只在生理死亡后2-4小时开始形成,这一点非常关键,在钟垣是凶手的前提下要合理解释这个现象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乔真在活着的时候身上就已经有了尸斑,或者第二,乔真的尸体接了钟垣的电话。
  我听得心头一寒,说你有屁快放,别在这儿宣扬有神论。
  钟垣不是凶手,接电话的另有其人。邢戈宇淡淡地下了结论。
  你忘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我提醒他。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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