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雪 作者:流鸢长凝【完结】(7)

2019-03-29  作者|标签:流鸢长凝 异国奇缘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事在人为。”冯嫽只能送常惠这四个字,目送他走远,这才仰起脸来,红着眼眶瞧向了小窗,幽幽地问道,“嫽已无家可归,公主殿下若是不收下我,只怕我只能堕入娼籍,才能自给度日,活完这潦倒半生。”

  小窗之内,解忧的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冯嫽嘴角扬笑,笑得苍凉,“大漠苦寒,我知道公主心里苦,嫽一介草民,能为殿下做的,只有同苦,终此一生。”

  嫽姐姐,你这是何苦?

  解忧忍住推窗的冲动,身子僵在刹那,眼泪却已像断线的珠子,滚落脸颊,她死死咬住牙关,心里痛得难受。

  地狱苦寒,嫽姐姐,我是不想让你跟我一起万劫不复啊。

  “你嘱咐州牧大人不允我报名,你可知道,就算我不能与你同行,也可与你同沦地狱,唯一的不一样,是你在乌孙,我在大汉。”冯嫽的声音突然沙哑了起来,颤动的声音让解忧的心如同针锥。

  解忧颤然推窗,却瞧见冯嫽转身的背影,“嫽姐姐!”

  “解忧,保重。”冯嫽没有停下步子,反而颤然给解忧留下最后这句话,“你有你挣脱不了的宿命,我有我心甘情愿的堕落,煎熬路上,你不是一个人,可要记得,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不可!”解忧凄声大呼,连忙提起裙角,快步跑到门前,甫才打开房门,便撞上了前来请她挑选良家子的侍女。

  “公主殿下,楚王请您……”

  “容我片刻!”解忧飞奔下楼,绕过回廊,一路跑到楚王府后门,顾不得府中小厮侍女的劝拦,一步踏出后门,朝着冯嫽追去。

  “不好了,公主殿下好像要……逃婚!”

  小厮侍女们惊慌失措地发出一声大呼,连忙往前院去禀告此事。

  冯嫽刻意放慢了脚步,听着后面解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嘴角渐渐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来。

  “嫽姐姐……你不要走……不要……”解忧追到冯嫽一步之外,硬生生地停住了步子,想要抱紧冯嫽,却只敢紧紧揪住她的衣角,紧紧攒在掌心之中,眼泪却簌簌落下,“我怕……我害怕……”

  冯嫽骤然转身,忽地将她拉入怀中——温暖的怀抱让解忧瞬间觉得跌入了一个刹那心安的地方,她第一次觉得,只要嫽姐姐在身边,什么都可以不怕。

  冯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解忧鬓间的青丝,涩声道:“什么都别怕,世事无常,不该你承受的苦,你不会承受,因为,有我。”

  解忧颤然点头,哽咽难语,只知道紧紧抱住冯嫽的腰,害怕一松手,冯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嫽拍了拍解忧的背心,缓缓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余光瞧见了路人诧异的目光,却忽然坦坦荡荡地笑了笑,道:“有嫽姐姐在,你还怕什么呢?”

  解忧蹙紧了眉心,“可是……我是……我是和亲……”

  冯嫽伸出手去,握住了解忧冰凉的手,“你是和亲公主殿下,我是殿下的侍女,离开了大汉,我跟你,就是汉家最亲之人。”说完,声音似是刻意提了三分,“细君公主孤苦一世,到死之时,身边也没有几个能说汉话的贴心人,实在是可怜,”说着,冯嫽的声音低了七分,“而解忧你还有嫽,还怕什么?”

  “我……”解忧欲言又止,也觉察到了路人异样的目光,发现此刻与冯嫽执手而言,连忙下意识地缩回手去。

  冯嫽心头一痛,问道:“公主殿下还是不愿带嫽一起和亲乌孙么?”

  解忧不敢去看冯嫽此刻忧伤的眸子,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沉沦在那双若水沉静的眸子中,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周围路人的目光。

  “殿下!殿下!”楚王府知道消息后,一连追出十几名侍卫,一瞧见解忧便拔腿跑来,当先挡住了解忧的前路,才跪地齐声道,“公主要去何处?”

  解忧恍然明白,定是让他们以为自己要逃婚了,当即摇头道:“我……我并非是逃婚……只是……”解忧再次瞧向冯嫽,当瞧见了冯嫽眼底的凄色,再多的硬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冯……冯娘子?”侍卫们都知道公主与冯娘子素来交好,方才公主突然离开楚王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与冯嫽告别。

  冯嫽对着侍卫们福身行礼,“诸位军爷,有礼了。”

  “解忧啊,你……你不可……就这样走了啊。”老楚王老泪纵横地跟着追了出来,朝廷斥使瞧见解忧立在原地没有要跑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

  解忧歉疚地迎上老楚王,扶住了气喘吁吁的老楚王,道:“祖父,解忧并非逃婚,你……你别急。”

  老楚王终于定了定神,眸光扫向了冯嫽,瞧这两个姑娘脸上都有泪花,心头也猜中了几分,当下道:“若是舍不得你嫽姐姐,不妨选上她,让她陪你一起去乌孙,我也安心一些。”

  “不……”解忧刚想开口,突然想到冯嫽在窗外说的那些话,只能硬生生地忍住了声音,“我……我还没想好……带不带嫽姐姐……”

  可冯嫽不会给解忧再迟疑的机会,当下对着老楚王行礼道:“诺。”

  老楚王愕了一下,“冯娘子,本王可没下什么命令,你这是?”

  冯嫽仰起脸来,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嫽,愿随公主和亲乌孙,侍奉公主一世。就凭楚王方才那一句话,嫽定侍奉公主安康,不敢懈怠半分。”

  “好。”老楚王点点头,抬起手来,给解忧擦了擦眼泪,劝道,“解忧,别哭了,你瞧你的嫽姐姐都愿随你一起和亲了,这路上好歹有个熟识的伴,你远嫁他乡,也不至于无人说话。”

  解忧看了一眼冯嫽,又看了看祖父,那些千言万语,只能硬生生地咽入喉中,一句也说不出口。

  “使君不必忧心,这位冯娘子自小与解忧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方才定是相互话别,这才匆匆离了府。”老楚王连忙开口说明一切,又加了一句,“冯氏在彭城算得上世家,冯娘子也算得上是身家清白之人,选入良家子,也是合情合理。”

  朝廷斥使点了点头,“只要路上不出什么岔子,一切但凭楚王决定。”

  “好,解忧,我们该回去挑选其他良家子,明日一早,随你一同赴长安谒见陛下。”老楚王心头的大石微微往下落了些,他也听闻过冯嫽的心智与胆识,由此人陪伴解忧一同远赴乌孙,想必解忧能做之事,能比细君公主要多一些罢。

  如此一来,朝廷说不定还能重用楚王一脉。

  解忧只能点头,迟疑地往后看了一眼冯嫽,却只能看见冯嫽低下的黔首,再也瞧不见冯嫽那张总是含笑的脸。

  蓦地,眼泪从冯嫽脸颊滴落,清清楚楚地映入了解忧的眸中。

  嫽姐姐……

  解忧转过头去,想到方才她松开手的瞬间,冯嫽脸上明显的凄凉笑意,心底又隐隐升起一抹酸楚来。

  “嫽……”解忧本想再唤“嫽姐姐”,可是如今主仆已分明,朝廷既然敕封了她公主封号,她就不再是落魄楚王府中那个只有郡主之命,没有郡主实权的刘解忧,那些不顾礼数的日子,也将从今日终了。

  “嫽在。”冯嫽小步上前,对着解忧微微行礼。

  解忧低头道:“你去给我选九名良家子,办成之后,再帮我收拾行装,明早同赴长安。”解忧刻意念重那一个“同”字,这是她唯一能给冯嫽的心安——

  嫽姐姐,你愿甘苦同路,我能偿你的,只有同行不弃,此生不离。

  “诺。”冯嫽再次低头,脸上浮现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欢喜笑容,只听见她心底默默自语,“解忧,你可知道,这个‘诺’字,是我给你生死不离的誓约,出了阳关,或许我能给你一片全新的天地,只有你跟我的天地。”

  微风徐徐,微凉入心,楚地彭城的风,自此只能成为记忆中模糊的印记,被大漠风沙,彻底掩埋。

  第八章.离乡

  “踏踏,踏踏,踏踏……”马蹄一路西去,这是解忧第一次离开彭城,也是解忧宿命的开始。

  天空不再是万里无云,几片阴云半掩住日光,让今晨的晨曦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阴郁之色。

  解忧盛装坐在马车之中,手指不安地绞着大红衣袖,茫然而慌乱的眸子不时地往马车中另外个静默不语的侍女瞧了又瞧。

  那侍女只是安静地看着手中捧着的书简,一如往常般静默,那狐狸似的眉眼平静若水,半点猜不透心里想的是什么?

  “嫽……姐姐……”解忧知道这马车车厢之中只有她与冯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在看什么?”

  冯嫽舒眉一笑,笑得比外间的晨曦还让人温暖,只见她不发一语,只是将手中的竹简递给解忧。

  解忧狐疑地接过竹简,瞧了一眼,“西域地域志?”

  冯嫽点头,笑道:“那里将是你我生活的地方,我想多看看那边的地貌与风俗……”

  解忧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不敢相信地看着冯嫽,“嫽姐姐,你……你……”

  难道你已经接受我和亲事实么?

  冯嫽饶有深意地摇了摇头,坦然伸出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笑道:“解忧,是你我生活的地方,可听明白了?”刻意念重“你我”二字,冯嫽说完,再对着解忧点了下头。

  “你我?”解忧不明白。

  冯嫽心头却比所有人都明白,今日离开彭城之时,她特意向斥使打探了一番,今次乌孙求亲,特别派了昆弥族弟翁归靡来,足见乌孙对和亲之事的重视,已不仅仅是乌孙昆弥忘不了已故细君公主。

  说起乌孙与大汉约为婚盟,不过是处于匈奴与大汉夹缝中的乌孙不得不做的决定,与此同时,乌孙一样与匈奴约了婚盟。如此一来,若是匈奴强,乌孙便倒向匈奴,大汉强,乌孙便倒向大汉一边,这是一个进退可守的选择。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匈奴定不愿意瞧见乌孙亲汉,大汉也不愿意瞧见乌孙亲匈奴,而乌孙的亲疏选择也就落在了匈奴来的左夫人与大汉来的右夫人身上。

  自古枕头风厉害,英雄难过美人关,作为乌孙昆弥的军须靡自然也逃不过美人销魂。细君公主天生柔美,就更得军须靡喜欢,只可惜天生命薄,早逝人间。借着对汉家女子的思念,军须靡再求婚大汉,明摆着是想亲近大汉,所以,细君虽殁,可这和亲的意义也算是成了七分。

  只是,匈奴好不容易盼来了细君公主离开人世,又怎会轻易容忍解忧公主再入乌孙,继续在乌孙王庭与匈奴左夫人对峙拉扯君王之爱?

  所以,冯嫽心头清楚,西出阳关之后,定不会有想象中平静,若是匈奴真动了手,或许那会是她与解忧唯一离开和亲宿命的机会。

  大漠难行,早点知晓大漠地形,也可多一分胜算。

  冯嫽弯眉一笑,点头道:“你我。”

  解忧只觉得温暖从冯嫽掌心源源沁入她冰凉的手心,低头瞧向了两人执手之处,慌乱的心终于有了一刻的宁静,心底暗暗问道:“嫽姐姐,远离大汉,你跟我同是女子,当真可以安好到老?”

  冯嫽忽然牵着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让解忧诧异地抬眼相视,“嫽姐姐,你这是?”

  冯嫽淡淡笑道:“西域人说话,最重用心,我要说的,也是我心里最想告诉你的话,便是,不管西域多苦,只要我活着,解忧你什么都不要害怕,因为,谁也伤害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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