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说_白岩松【完结】(52)

2019-03-10  作者|标签:白岩松

  引起广泛关注的“qiáng拆”,矛头也指向“效率”和“公平”的重新博弈。十年前,没有人议论“qiáng拆”问题。不仅仅是因为没有《物权法》,还在于那时效率第一。城市要快速发展,生活要快速改善,基础设施要快速增加,“qiáng拆”司空见惯。

  但是现在,公权利与私权利产生了对峙,人们的维权意识也在觉醒,使得过去一直存在但长期不被重视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自己:超越物质的期待

  最后谈我们自己。

  今天的中国人离世界很近,离自己却很远。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特质—“我要”!但是要什么,还真不知道。

  曾有外国人被问到:“中国让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答:“红绿灯一点儿用都没有……”听起来像抱怨,其实不是,后面还有句由衷夸赞,“但是从来不出事。”

  中国是一个“乱中有大智”的民族,擅长在混乱中建立一种安全,事故发生率好像并不比那些遵守秩序的国家高太多。这是中国人的本事。但是让人感慨的是,那些习惯闯红灯的人,越过无数潜在的危险冲到了马路对面,其实也没什么急事。

  我在北京的三环路上开车,经常遇到一些车像“疯狂老鼠”似的,在几个车道间来回钻,一会儿一个急刹车,让周围的车很不安全。开出十几公里了,发现他也没超出多远,还在我旁边。

  这样的情形见多了,我们就要思考:中国人怎么了?

  穷怕了,人太多得抢,先占到手里再说,这是一种苦难的遗传。过去十个人只有三个馒头,必须先把馒头抢到手里,再决定我是饿还是不饿。如今苦难消逝已久,馒头供应充足,但“抢”的基因还在。

  我现在关心的是中国人到底要什么,该要什么。

  有时我看到身边的人玩命赚钱,可是从来没有花钱的时间。这让我很困惑,因为花出去的钱才是你的。还有很多的人声名显赫,但其实非常可怜。说得好听点儿是为社会打工,事实上是为周围所有人打工。一个年收入几千万的老板,你认为他还是在为自己工作吗?

  前几天还做了一个减肥的节目,一位美国的医学专家说:我们追求的是“活得健康”,别忘了“活”在“健康”前面。然而现在很多拼命减肥的人,都是并不需要减肥的人。苗条作为体型的一种,已经被时尚化了,继而用于减肥的处方药被当成了保健品。接下来,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陷阱;哪里有热cháo,哪里就有危险。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不是也走偏了?

  我四十岁的时候写给自己十二个字—捍卫常识、建设理性、寻找信仰。

  为什么叫捍卫常识呢?因为常识就在这儿,需要你捍卫。我们的栏目叫“新闻1+1”。1+1=2,很简单,人人都知道?不一定。稍有一点儿利益诱惑,就会有人大言不惭地说出“1+1=3”。过去人们在很多情况下违背常识,不说真话,是因为畏惧;现在却是为了利益,满大街泛滥着“伪常识”。

  比如健康领域,我的媒体同行会公然给“伪常识”的传播提供方便。台湾来的某人讲“无毒一身轻”,他说中国人吃的东西都不能吃,只能吃他说的红薯。这事儿一听就不靠谱,我找到卫生部新闻发言人毛群安,问他管不管,赶紧让专家出来以正视听,这是常识。他们倒也找了,专家也出来说了话。但我发现在某些时期,常识gān不过伪常识。伪常识会包装、会宣传,依然畅通无阻,从湖南传到北京。没隔多久,台湾司法机构把这哥们儿抓回去判了。

  为什么要建设理性?因为理性有了一部分,还需要逐步建设。但是为什么要寻找信仰?因为信仰几乎一点儿都没有。

  中国的信仰,是千百年来儒释道的杂糅,是唐诗、宋词中传承的审美,是爷爷奶奶讲给你的故事,是别人看待你的眼光里无形的约定俗成。但是这一切从“五四运动”到“文化大革命”全毁掉了,只留一片空白,接下来改革开放,欲望扑面而来,没有信仰的中国人底线层层突破,最后你不幸福,我不幸福,大家都不幸福。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到底要什么?

  我们刚一出发的时候就是为了去人民币里找信仰吗?去权力里找信仰吗?当然不是。我们是为了幸福而出发,为了让人生有价值而出发,为了那些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指标而出发。为什么走着走着就走偏了呢?

  我这个年岁的人都知道“异化”这个词的含义。现在的中国人就是异化了,原本一路奔幸福而去,现在成了奔GDP而去……

  但我并不因此而悲观。我们正在接近一个时代的折返点,有些东西继续向前,有些东西停在原地,或向回转。比如深圳这样一个下雨的周末,一个市民讲堂,没有对面商场里的打折优惠,给不了你什么实际的东西。但是依然来了这么多人,尤其是那些站着聆听的朋友,一定是因为它能满足你另外一些需求。

  这些内心深处的超越物质的期待,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未来,就是这座城市的方向。

  2010年 深圳市民大讲堂

  自己的读后感

  我们好多人都习惯了焦虑。

  也是,时代的速度太快了,谁也不敢踩刹车。都想跑,没办法,不竞争好像就不是当下的中国人。这是个体焦虑的缘由。

  而整个群体,焦虑也是共性。想想中国此时到处是成绩,可也到处是问题。有时候都庆幸,这么多问题的中国,怎么没太出事儿地走到了这个地步!

  焦虑也不会让目标一步到达,得学会把有些事儿jiāo给时间。解决中国的好多问题,真正的帮手只能是时间。

  这么一想就从容了。写《繁花》的金宇澄,在一次访谈时聊到:从发展的眼光来看,你只能寄希望于未来。我从来没觉得我们这一代怎么样,我们看历史书,翻一页就是五百年……

  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也是这样吧。2014年初,在法国巴黎见到咱们刚派过去的大使,他给我们讲了一个趣事。在外jiāo部时,经常接到老百姓邮过来的钙片,潜台词很明确:中国外jiāo太软,需要补钙。可到了国外,听得最多的却是人家天天觉得我们的外jiāo太qiáng硬,总欺负他国……你看,矛不矛盾?

  没错,我们正处在矛盾中前行的中国,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

  时间轴上的中国

  对于今天的中国,从追求可以用数字衡量的目标,到追求无法用数字衡量的目标,是一次巨大的转场。

  小到一件事的细节,大到一个国家的发展方向,定位是非常重要的,否则就会迷路。作为一个gān新闻的人,在开口谈改革之前,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明确此时此刻的中国在哪儿,找到横轴和纵轴的坐标。我对目前中国的定位不妨用四个年份、四个数字,或者说四个跨度去定,即百年中国、六十年中国、十年中国和2012年的中国。

  百年中国:从家国梦想到个体梦想

  第一个跨度就是百年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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