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摸摸头_大冰【完结】(52)

2019-03-10  作者|标签:大冰

  二宝很惊喜地问我:我们是被埋到雪堆当中了吗?

  我很惊喜地回答:那整个车岂不是一个大雪人儿了?

  成子在一旁也插话说:咕……咕……

  成子不是用嘴发出这个声音的。

  他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我跟二宝才意识到,我们仨还没有吃晚饭。真奇怪,一路上一点儿也不饿,成子的肚子一叫我们就开始饿了。

  我们问冈日森格要吃的,他掏摸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半个苹果,上面还有一排咖啡色的牙印,啃苹果的人明显牙齿不齐。我们面面相觑,笑得喘不上气来。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几个瞬间之一。

  我们轮流啃苹果,孩子一样指责对方下嘴太狠了。

  我们叼着苹果,把车窗摇开,把雪拨开,一个接一个爬出车窗,半陷在暄软的雪地里打滚,孩子一样往对方脖领子里塞雪块儿。

  我们把汽车的后尾灯的积雪拨弄开一点儿,灯光she出来一小片扇面,蝴蝶大小的雪片纷飞在光晕里,密密麻麻、纷迭而至,每一片都像是有生命的。

  我们把冈日森格从车窗里死拖出来,一起在光圈里跳舞:跳霹雳舞、跳秧歌,弹起吉他边唱边跳。

  我们唱:……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未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吉他冻得像冰块一样凉,琴弦热胀冷缩,随便一弹就断掉一根,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PIAPIA声。

  每断掉一根弦,我们就集体来一次欢呼雀跃,一雀跃,雪就灌进靴子里一些。我们唱: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一个晚上,我们唱了十几遍《海阔天空》。

  琴弦全部断掉以后,我们爬回车上。有道是福双至、天作美:越野车的暖气坏了。我们冲着黑漆漆的窗外喊:老天爷老天爷,差不多就行了哈,关照关照哈!

  我们把衣襟敞开,基情四she地紧紧抱在一块儿取暖,边打哆嗦边一起哼歌,唱歌的间隙大家聊天,聊了最爱吃的东西、最难忘的女人,聊了很多热乎乎的话题……如此这般,在海拔五千多米挨了整整一宿,居然没冻死。

  藏地的雪到了每天下午的时候会化掉很多,太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车的位置停得太棒了,离我们车轮60厘米的地方,就是万丈悬崖。

  冈日森格一头的黑线……

  雪夜的那根拉垭口太黑,冈日森格停车时,还差60厘米就把我们送往另外一个世界。

  二宝、我、成子一脸的傻笑……

  二宝、我、成子,只差半个脚印就把我们仨送往另外一个世界。

  头天晚上,我们弹琴、唱歌那么蹦那么跳,最后一个脚印,有一半都已经是在悬崖外边了,居然就没滚下去,居然一个都没死……这不科学。

  大家讪笑着重新坐回车里,一颗小心脏扑腾扑腾的。

  冈日森格启动了车子,慢慢地开往高处的那根拉垭口,开到雪山垭口处时他猛地一踩刹车,扭头给了我们一张苦瓜脸。

  继续前行纳木错是没有希望了,昨夜的雪着实太大,那根拉垭口往前积雪成灾,几十辆下山的车堵在了窄窄的垭口路上,垭口的雪地早被碾轧出了冰面,再qiáng劲的四驱车也没办法一口气冲上小小的斜坡。堵住的车绵延成一串大大小小的虫子,人们站在车旁边焐着耳朵跺着脚,有些心急的车死劲儿往前拱,越拱越堵,挤道刮擦的车主互相推搡着要gān架,gān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的骂娘声。

  总而言之,纳木错我们是进不去了。

  冈日森格说:完了完了,白跑一趟啊,兄弟们。

  我附和着他,叹着气,一边弯下腰去想脱下脚上那双冰冷cháo湿的靴子,一晚上没脱鞋,脚肿得厉害,靴子怎么也脱不下来。

  我正低头和靴子搏斗着呢,成子忽然伸手敲敲我的头,又指了指堵车的垭口,他笑笑地问我:大冰,我们去当回好人吧。

  我们下了车,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下垭口,挨个儿车动员人。

  十几分钟的时间攒起来几十个男人,大家晃着膀子拥向第一辆被困住的车,齐心合力地铲雪推车。一辆、两辆、三辆……每推上一辆车,大家就集体欢呼一声,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有人喊我擦!有人喊牛B!有人像康巴藏人一样高喊:亚拉索索……

  戾气迅速地消解了,人人都变成了热心肠。被解救的车开过垭口后并不着急离开,一个接一个的车主拉紧手刹重新跑回来帮忙铲雪推车。

  最后一辆车被推上来时,已是半下午的光景。每个人都累成了马,所有人都皱着鼻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浑身的汗都从脖子附近渗了出来,身上倒不觉得太热,脸反而烧得厉害。俯身捞起一把冰凉凉的雪扣在脸上,这才好受了一点儿。成子的脸也烧得难受,于是学我,也捧起雪往脸上敷。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两个人的脸是被晒伤了所以才发烧发热,由于盲目敷雪导致了热胀冷缩,后来回到拉萨后,我们很完整地揭下来两张人脸皮。

  藏地的水分非常少,气候gān燥,那张脸皮慢慢地缩水,缩成了铜钱那么大的一小块儿,硬硬的和脚后跟上的皮一样。

  我和成子往脸上敷雪的工夫,二宝把吉他和手鼓拎了过来,他说:咱们给大家唱首歌吧。

  我说:你他妈不累啊,gān吗非要给大家唱歌啊?

  他指指周遭素不相识的面孔说:原因很简单,刚才咱们大家当了几个小时的袍泽弟兄。

  于是我们站在垭口最高处唱《海阔天空》。

  手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吉他只剩下两根琴弦,一辆一辆车开过我们面前,每一扇车窗都摇了下来,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路过我们。有人冲我们敬个不标准的军礼,有人冲我们严肃地点点头,有人冲我们抱拳或合十,有人喊:再见了兄弟。嗯,再见了,陌生人。

  所有的车都离开了,只剩我们几个人安静地站在垭口上,最后一句副歌的尾音飘在空dàngdàng的雪地上。

  我们沿着悬崖,慢慢地走向自己的车。

  二宝走在我前面,我问他:胖子,昨天晚上好悬啊,你后怕吗?

  他没回头,只是大声说:大冰,如果昨夜我们结伴摔死了,我是不会后悔的,你呢?

  有些东西哽在了我的喉头,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吐沫。

  成子在一旁插话说:咕……咕……

  成子不是用嘴发出这个声音的……

  ……

  很多年过去了。

  去纳木错的路不再那么难走。

  冈日森格早已杳无音信,成子隐居滇西北。人们唱的《海阔天空》也由Beyond变成信乐团。拉漂的时代结束了,不知不觉,当年的二×少年们已慢慢告别了风马藏地,悄悄步入钢筋水泥的中年。

  二宝早已离开藏地回归他的内蒙古草原,他只联系过我两次。一次是在2007年年初,他打电话告诉我他换台时看见一个傻×长得和我简直一模一样,那个傻×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在主持节目,旁边的女搭档有对海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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