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幸福_大冰【完结】(12)

2019-03-10  作者|标签:大冰

  不穿鞋的老教授、有自杀倾向的上海小白领、极端的

  环保主义者、当了一辈子国安的刀疤男、修茅山术的

  北欧女子、轻车简行的知名CEO……

  来了又来,来了又走,各种川流不息。有一次,

  一个陕西口音的过客微笑地打着饱嗝说:“一饭之恩

  只能来世相报了,我正在被通缉……”

  大军就是那个时期认识的,是大松从街上捡来

  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用炒菜铲子挖坑种三角梅,他

  背着吉他和手鼓侧身过铁门,满脸满眉毛的微笑,趋

  步过来用力地和我握手,回头问大松:“那个,你们

  今晚真的吃腊排骨?唔,腊排骨的味道还是很好吃

  的。”然后,他很诚恳地看着我说:“我很会蒸米饭。

  ”

  他不仅会蒸米饭,还很会吃米饭,他把吃饭叫

  做“gān饭”,gān掉的gān—必须咬牙切齿地发音才能契合

  他说这个词时候的神韵。

  多年过后,我认真总结我认识的各色吃货们:有

  的奇能吃辣、有的嗜食生食、有的蹭了半辈子的饭,

  还有的简直是山寨版的蔡澜。而在饭量上,大军是其

  中当之无愧的冠军。他吃米饭是不用碗的,一般是用

  汤盆,冒尖的一小盆,菜铺在上面。他有把专用的勺

  子,用了很多年,小花铲那么大,我有一回试了一

  下,根本塞不进嘴里去。

  他对朋友表达感情最极致的措辞就是:“我那里

  还有菜,我热一热,再炒一锅饭。”然后,他咂咂

  嘴,仿佛已经捧起了碗,整颗脑袋都已经笼罩在了饭

  香中。

  我没见过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他那么享受的,他

  甚至是眯起眼睛陶醉其中。

  我自小长在鲁地,筵礼家教甚严,养成的习惯是

  箸不过颌、碗不离桌,大军不一样,他太原生态了,

  永远是把碗擎到脸上,45 度倾斜着那只小盆,与他

  对坐看不见他的嘴。而且他有个很神奇的本事,会翻

  着手腕儿在饭桌上挨个盘子练擒拿,他可以一筷子夹

  走小半盘菜,这简直是神技,反正我怎么练都练不

  会。

  很多信徒在正餐前会默语诵祷,南无诸天真神,

  他也有这种仪式化的习惯,每次吃饭前都会虔诚地

  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讨生活。”

  他顿顿都说,哪怕是宵夜的时候。但这句话我一

  直没当回事。

  刚相识的时候,我发现只要他吃饱饭以后,歌都

  唱得无比动听。他一般用一首《红河谷》开场,有时

  候是《làng子心声》,然后开始唱原创:

  姑娘和小伙子相依偎倚/ 你们的旅途快不快乐

  如果他是真心喜欢你/ 那你要好好把他来把握

  我多么希望和你们一样/ 带着爱人四处去流làng

  假如她是真心喜欢我/ 那我要好好把她来把

  握……

  有了大军的加入,卖唱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

  也明显地引人注目了许多,很多人来和他合影,“梁

  家辉梁家辉”地喊他。他摆了一个琴盒在面前:边走

  边唱,支持原创。

  那时候一般他弹琴,我或者大松打鼓,大家轮流

  当主唱。印象里几乎每次卖唱都会被里三层外三层围

  观,偶尔,人群中会有漂亮姑娘时隐时现地注视,琴

  盒里也偶尔会有鲜红的百元大钞,每首歌结束都有喝

  彩声,不时有人会递过来两瓶啤酒:兄弟,唱得好着

  呢,喝口酒润润嗓子。

  那个辰光的丽江是个美好的小地方。有一个对美

  好地方的定义是:兼容并包,友善且和睦。

  我很庆幸,曾体味过那个曾经美好的丽江。

  好吧,我说的不是丽江,我追忆的、感慨的、毕

  生寻觅的,只是一个叫做丽江的丽江。

  你难道不是吗?

  街头卖唱的岁月

  那时丽江古城的流làng歌手很少很少,随便往哪儿

  一戳都是个小地标。不像后来,纳西族的小弟弟们练

  了三个和弦也满大街地跑来跑去卖唱,手鼓打得山

  响,吉他抡得像电风扇,也学当年的我们,也在面前

  点红蜡烛。但生猛无比,为了争地盘经常打得头破血

  流,有时候还拿吉他打对方的头,吉他啊!那可是吉

  他啊!有趣的是,他们面前也都摆着个琴盒,上面的

  字是一模一样的:边走边唱,支持原创。打小在旁边

  城中村里长大的流làng歌手,那满身历尽沧桑风尘仆仆

  的感觉真是学都学不来,膜拜一个……你问他唱的是

  什么,他也气宇轩昂地说“原创民谣”……好吧,许巍

  的《蓝莲花》是你的原创,五月天也是你的民谣……

  这种情况, 是在大军来丽江半年后慢慢开始泛滥

  的。他很无奈,一些不懂事的小歌手在他经常定点卖

  唱的花台上泼油,他就拿外套兜来土铺在上面,然后

  垫着外套卖唱。第二天土上又是一层油……

  于是被迫换地方,把大石桥边最huáng金的位置让给

  那帮别着刀子卖唱的兄弟,他找一座行人稀疏的小

  桥,萧萧瑟瑟地开唱。偶尔趁着人家没开工的时候坐

  回老位置,做贼一般,一边观望一边开工。但那时往

  往夜色已阑珊,行人渐渐微醺,肯放下钞票的少,借

  酒来踹琴盒的多,他也不生气,反而问人家喜欢听什

  么歌,要不要听首原创。但喝醉的人很多不知道什么

  是原创,于是他就唱《再回首》,唱得醉酒的人泪光

  晶莹、浑身颤抖,然后哇哇大吐。

  我说:“我擦,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么多làng子。”

  他说:“他们的心累了。”

  大军和我不一样,和大松也不一样,每天不挣到

  一定的额度他是不肯收工的。

  收成好的时候,他是笑眯眯的,半夜坐在小火塘

  的角落里,笑眯眯地逗逗单身女游客,问人家是不是

  从成都来的。有时候连着数天风雨如晦没办法开工,

  他神经质地一口接一口叹气,抠手指,各种坐立不

  安。他应该是很缺钱吧,可奇怪的是花钱的时候一点

  儿都不吝啬。

  那时大家吃住在一起,午饭在院子里自己做,他

  抢着跑忠义市场买菜,洋芋或空心菜,永远是这两

  样。晚饭在小馆子解决,他又抢着埋单,不过是几份

  米线、两盘冷拼,抢得和gān仗一样,卖唱的收入越

  差,他埋单的次数就越多,谁都拗不过他。我那时候

  瘦,他说,大冰多吃点儿,多吃点儿,还用筷子给我

  夹菜。

  他不会用公筷,也并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有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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