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了吗_白岩松【完结】(24)

2019-03-10  作者|标签:白岩松

  类似这样的事情多了,更加重了参与报道的记者与主持人们的心理压力,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与口误,都可能立即被定性为没有同情心或者不是有爱之人。面对这种压力,你无法抱怨观众,或许观众也是通过这种放大敏感度扩大苛刻度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灾区的深度关切。虽然,这苛刻有些过分,但必须理解,必须面对。

  到了三天全国哀悼日的时候,这种压力更达到了极致,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儿,生怕说错话,表错情。不过,我那个时候安慰紧张的同事:“别担心,相信自己的内心情感,这是真的存在。相由心生,心里有真情,脸上的表情与语言表达一定是对的……”

  我是这样对别人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不怕出错才会不出错少出错,越怕出错反而越出错,这已经是直播中的金科玉律。大地震的直播,同样如此。

  到了直播的后期,气氛依然是压抑的,然而悲伤中的四川人,已经率先展现出自己特有的乐观主义的悲壮感,一个又一个顺口溜及相关的场景,都在向我们展现着四川人的这一面。

  当初美国“9·11”之后,没隔多少日子,在一片悲情之中,纽约市长朱利亚尼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我们身边出现第一个再次讲起笑话的人,那一刻,这个城市就将慢慢地再度站起。

  在四川灾区,这样感人的“笑话”其实没几天就开始以手机短信的形式流传,其中有一个很经典。由于当时有很多外国救援队参与救援,一位大娘在被俄罗斯救援队救出之后,看着金发碧眼的洋人,说了一句:guī儿子,这地震好凶啊,都把我震到了国外!

  听到这个有待证实但真实反映四川人性格的故事后,我决定,在直播中把它讲出去。在哀悼日过去两天后,我真的这样做了,包括“guī儿子”这三个字,也在直播中说了出去。讲述这个情节,是为了向英雄的四川人致敬,他们在灾难面前不仅有悲情,还有忍受、担当与一种让人惊讶的乐观。

  人们似乎都读懂了这个笑话以及我讲述这个笑话的用意和敬意,几乎没有人骂我,反而第二天很多网络都放大并转载了这个笑话段落。显然,大家不约而同,也开始选择更多元地展现灾区性格的丰富性,并不因敏感或压力巨大而只是选择悲情。

  生命与生机,在慢慢地复苏之中。

  到这灾区,不一样的冲击

  作为一个记者,当然希望能快速到达灾区参与报道,并不是在演播室里直播不重要,恰恰相反,演播室里的主持很重要,对方向的判断,对细节的把握,对价值观的认定,对灾区百姓与观众内心的理解与抚慰,都需要认真落实。然而,在北京,在每天的忙碌与压力及情感的煎熬之中,总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疚感,好像感觉只有快速到达现场,才算是身体力行地做了一些什么,内心那一直沉甸甸的东西才可能稍稍移开。

  屡屡提出申请,三天哀悼日结束,又是两天的直播后,我们《新闻1+1》团队去前方直播《灾区观察》系列节目的计划终于获得批准。

  我头一天晚上在北京直播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和同事直飞四川绵阳。

  到达后,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坐直升机上唐家山堰塞湖导流明渠的工地。

  我去的头一天,救援中发生了一起直升机坠机事故,驾驶员与机组人员全部下落不明。因此,我到达的当天,台里下达命令,不许再坐直升机。

  然而我只能违规。道理很简单,山顶施工的官兵当晚将全部撤离,之后可能实施爆破,消除堰塞湖隐患,而我将乘坐的这架直升机,就是去接山顶上的总指挥和施工官兵的,如果错过,这一新闻时刻可能永远不会再有。所以违规是必然的。

  到达机场,即将登上直升机前,要说内心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当直升机腾空而起后,紧张感瞬间消失,并不是我有多坚qiáng,而是从高空中看到的灾区惨景,立即唤起了你作为新闻人的全部职业敏感,我们的报道与拍摄已经在飞行中同步开始。

  到处都是破碎的房屋和破碎的山河,飞行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画面更因戏剧化的构成而凸显着灾难的无情。沿峭壁蜿蜒而上的盘山公路上,有一辆巨大的卡车停在途中,前方是山体滑坡被断了路,后方也是山体滑坡断了路,两堆滑落的巨石泥沙中间,仅余二三十米的路,那辆保存完好的卡车就停在那里。看着这场景,立即会想,地震发生的那一瞬间,前后的车辆都被吞没,这辆车幸运地停下,然而向上是峭壁,向下是深谷,前望后望再无路,那司机该是怎样先庆幸而过后又绝望?而他此后又是怎样逃生的?

  来不及想出答案,直升机到目的地,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我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我快速地用身高丈量了导流明渠,用鼻子体会着多日没洗澡一直紧张施工的官兵们的味道,用提问寻找堰塞湖的危险与挑战,然后用语言向观众报道这有可能消失的现场。也从此,开始了我们深入灾区的征程。

  灾区中的人和事,总是五味杂陈

  与平日的报道比起来,在灾区,每天的心都是紧的,而同时,jīng神压力与体力消耗都不同于以往。我们几乎每天都是两顿饭,一顿出发前的早饭,一顿一天采访全部结束之后的饭,时间一般是下午四点到八点之间。一来早采访完可以为当晚的直播节省出更多的准备时间,二来你几乎不能忍心在灾区被采访者那儿吃饭。而如果出去找午饭,依当时的jiāo通条件,耗时不说还不一定找得着。记得采访北川临时县委驻地时,县委书记请我们中午吃方便面,这在当时算是大餐,我们当然拒绝了。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每天采访中情感与内心的冲击与起伏太大,这才是真正难熬的一种痛苦。

  在绵阳体育馆采访时,见到了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妇,他们抱着不到一岁的孙子住在临时帐篷里。和他们一聊才知道,地震那一天,他们祖孙三人,加上儿子儿媳,一起去医院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孙子看病。看完病之后,儿子儿媳让老两口儿抱着孙子到院子里等,小两口儿去楼里jiāo费,这一瞬间,地震发生了,儿子儿媳被倒塌的大楼掩埋,再也没出来,而在院子里的爷爷奶奶和孙子幸免于难。一个简单的等待,就变成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艰难的是,这对老夫妇又要担当起父母的角色来,爷爷说:过些日子稳定了,要出去打工挣钱,否则,一家三口,吃什么?

  我正在看的是一面“寻人墙”,这面墙位于安置灾民的绵阳九州体育馆大门旁。大地震,让很多家庭支离破碎,人们怀着残破的希望,贴出一张又一张寻人启事,愿意相信亲人还活着,只是暂时失散而已。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如愿呢?看到这一面又一面的“寻人墙”,每个人都会动容。

  在采访参加救援的消防队员时,一位年轻的消防队员对我说,一个小女孩,他头一天救出了上半身,第二天救出了下半身,他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却是对小女孩父母的一个jiāo代,而这仿佛没有意义的救助,也让他要冒同样的危险。这样的故事,在救援中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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