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存在_周国平【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实秋也是一个极知道割爱的人,所以他的散文具有一种简练之

  美。世上有一挥而就的佳作,但一定没有未曾下过锤炼功夫的

  文豪。灵感是石头中的美,不知要凿去多少废料,才能最终把它

  捕捉住。

  如此看来,散文的艺术似乎主要是否定性的。这倒不奇怪,

  因为前提是有好的感受,剩下的事情就只是不要把它损坏和冲

  淡。换一种比方,有了真性灵和真体验,就像是有了良种和肥

  土,这都是文字之前的功夫,而所谓文字功夫无非就是对长出的

  花木施以防虫和剪枝的护理罢了。

  1991.6~1992.4

  6另一种存在

  探究存在之谜

  一

  如同一切“文化热”一样,所谓“昆德拉热”也是以误解为前

  提的。人们把道具看成了主角,误以为眼前正在上演的是一出

  政治剧,于是这位移居巴黎的捷克作家便被当做一个持不同政

  见的文学英雄受到了欢迎或者警惕。

  现在,随着昆德拉的文论集《小说的艺术》中译本的出版,我

  祝愿他能重获一位智者应得的宁静。

  昆德拉最欣赏的现代作家是卡夫卡。当评论家们纷纷把卡

  夫卡小说解释为一种批评资本主义异化的政治寓言的时候,昆

  德拉却赞扬它们是“小说的彻底自主性的出色样板”,指出其意

  义恰恰在于它们的“不介入”,即在所有政治纲领和意识形态面

  前保持完全的自主。

  “不介入”并非袖手旁观,“自主”并非中立。卡夫卡也好,昆

  德拉也好,他们的作品即使在政治的层面上也是富于批判意义

  的。但是,他们始终站得比政治更高,能够超越政治的层面而达

  于哲学的层面。如同昆德拉自己所说,在他的小说中,历史本身

  是被当做存在境况而给予理解和分析的。正因为如此,他们的

  政治批判也就具有了超出政治的人生思考的意义。

  高度政治化的环境对于人的思考力具有一种威慑作用,一

  个人哪怕他是笛卡尔,在身临其境时恐怕也难以怡然从事“形而

  上学的沉思”。面对血与火的事实,那种对于宇宙和生命意义的

  “终极关切”未免显得奢侈。然而,我相信,一个人如果真是一位

  现代的笛卡尔,那么,无论他写小说还是研究哲学,他都终能摆

  脱政治的威慑作用,使得异乎寻常的政治阅历不是阻断而是深

  化他的人生思考。

  鲁迅曾经谈到一种情况:呼唤革命的作家在革命到来时反

  而沉寂了。我们可以补充一种类似的情况:呼唤自由的作家在

  自由到来时也可能会沉寂。仅仅在政治层面上思考和写作的作

  家,其作品的动机和效果均系于那个高度政治化的环境,一旦政

  治淡化(自由正意味着政治淡化),他们的写作生命就结束了。

  他们的优势在于敢写不允许写的东西,既然什么都允许写,他们

  还有什么可写的呢?

  比较起来,立足于人生层面的作家有更耐久的写作生命,因

  为政治淡化原本就是他们的一个心灵事实。他们的使命不是捍

  卫或推翻某种教义,而是探究存在之谜。教义会过时,而存在之

  谜的谜底是不可能有朝一日被穷尽的。

  所以,在移居巴黎之后,昆德拉的作品仍然源源不断地问

  世,我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

  二

  在《小说的艺术》中,昆德拉称小说家为“存在的勘探者”,而

  把小说的使命确定为“通过想像出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深思”,“揭

  示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方面”。

  昆德拉所说的“存在”,直接引自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尽管这部巨著整个儿是在谈论“存在”,却始终不曾给“存在”下

  8另一种存在

  过一个定义。海德格尔承认:“‘存在’这个概念是不可定义的。”

  我们只能约略推断,它是一个关涉人和世界的本质的范畴。正

  因为如此,存在是一个永恒的谜。

  按照尼采的说法,哲学家和诗人都是“猜谜者”,致力于探究

  存在之谜。那么,小说的特点何在?在昆德拉看来,小说的使命

  与哲学、诗并无二致,只是小说拥有更丰富的手段,它具有“非凡

  的合并能力”,能把哲学和诗包容在自身中,而哲学和诗却无能

  包容小说。

  在勘探存在方面,哲学和诗的确各有自己的尴尬。哲学的

  手段是概念和逻辑,但逻辑的绳索不能套住活的存在。诗的手

  段是感觉和意象,但意象的碎片难以映显完整的存在。很久以

  来,哲学和诗试图通过联姻走出困境,结果好像并不理想,我们

  读到了许多美文和玄诗,也就是说,许多化装为哲学的诗和化装

  为诗的哲学。我不认为小说是唯一的乃至最后的出路,然而,设

  计出一些基本情境或情境之组合,用它们来包容、连结、贯通哲

  学的体悟和诗的感觉,也许是值得一试的途径。

  昆德拉把他小说里的人物称做“实验性的自我”,其实质是

  对存在的某个方面的疑问。例如,在《不能承受的存在之轻》中,

  托马斯大夫是对存在之轻的疑问,特丽莎是对灵与肉的疑问。

  而事实上,它们都是作者自己的疑问,推而广之,也是每一个自

  我对于存在所可能具有的一些根本性困惑,昆德拉为之设计了

  相应的人物和情境,而小说的展开便是对这些疑问的深入追究。

  关于“存在之轻”的译法和含义,批评界至今众说纷纭。其

  实,只要考虑到昆德拉使用的“存在”一词的海德格尔来源,许多

  无谓的争论即可避免。“存在之轻”就是人生缺乏实质,人生的实

  质太轻飘,所以使人不能承受。在《小说的艺术》中,昆德拉自己

  有一个说明:“如果上帝已经走了,人不再是主人,谁是主人呢?

  9探究存在之谜

  地球没有任何主人,在空无中前进。这就是存在的不可承受之

  轻。”可见其涵义与“上帝死了”命题一脉相承,即指人生根本价值

  的失落。对于托马斯来说,人生实质的空无尤其表现在人生受偶

  然性支配,使得一切真正的选择成为不可能,而他所爱上的特丽

  莎便是绝对偶然性的化身。另一方面,特丽莎之受灵与肉问题的

  困扰,又是和托马斯既爱她又同众多女人发生性关系这一情形分

  不开的。两个主人公各自代表对存在的一个基本困惑,同时又构

  成诱发对方困惑的一个基本情境。在这样一种颇为巧妙的结构

  中,昆德拉把人物的性格和存在的思考同步推向了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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