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浴_严歌苓【完结】(7)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哭声像宰小猪,chuī糖师傅送了个糖宫灯给小蝉,说那糖宫灯他少说熬进去三两糖,也别让孩子枉受一场痛。

  多年后,我们还有人记得小蝉那哭以及那盏代价惨重的糖宫灯。“你咋地它了?”我们问她:“喊啦?”她否认有过这事。

  她十二了,懂得有些事是该抵赖的。那是文革尾巴上,搞不清怎么就消逝了肉、蛋、糖。没了这三样,粮耗得特快。chūn天大人们就揉我们出门橹榆钱打槐花去。小婵成把地将槐花掬进嘴,翅出老远的唇边都是泥污指痕。我们说活该人叫她馋丫头,槐花给她吃成炒米花了。又问她槐花没到家就让她消化了,她姥姥拿什么蒸饽饽。

  她只浑头浑脑地笑。也不知是她在这儿吃饱,勒出粮给姥姥,还是姥姥惯于尽她足吃足长个儿,她不懂去分担大人缺粮的忧,只拿槐花当零嘴。她与我们年纪相仿,个高出一头,跑动起来,胸脯颤上颤下,不像我们一身于紧。跑热了,她脱掉麻衫,里面一件点点花布马夹,搓洗得纱一样薄,比光身子含蓄些。她常是这身装束在她家门口洗衣服、搔头虱、望街景,有时就gān着眼,像空着心又像满心的事。那样站站,不久就有丑话出来了。

  我们当时都不信她与板刷头的事。她在男女上根本是木的。有时我们讨论些书上偷读来的风月情节,她一点jīng神也打不起。

  板刷头是个建筑工,跟着马路对过那片新砖一块出现的。说是要起一大窝公寓楼。板刷头常是一身蓝,一动作身上各块腱子肉就你挤我撞的。他头次走过小婵家门口,就马上走回去,为了再走过来。两来一往,他都在看小婵。小婵也看他。他手攥着几串烤羊肉在啃。那时人还新鲜刚刚东进的新疆烤羊肉。他瞅小婉是瞅那被一层纱朦胧掉的身体,小婵瞅他,是想弄清他啃的是什么。

  小婵从小就会这样看人。明明懂得人手里拿的是个油饼或雪糕,她却一定问:“你喊什么呀?”后来常被人抢白,她不问了,就这样看,看得嘴唇越翅越远。她那两片聚jīng会神的嘴唇使她好看得蠢,也蠢得好看。板刷头顺手给了她一串羊肉。那大概就是他们的开头。

  后来板刷头被捕时,官方的证词把故事讲得很明了:板刷头以食物为诱饵,将小婵带进建筑地基的壕沟。我们问,你怎么肯跟他下壕沟呢?怎么肯让他在一团漆黑中往你身上bàonüè?他绑你去的?

  她一把一把吃槐花,像听不见。

  我们把沙土往她衣领里灌,她只得脱光身子。我们觉得她脱起衣服来一点不扭捏,还觉得那身子上到处看得见板刷头的秽迹,她答应招供细节,我们才把衣服还她。

  听上去那事很苦痛的。

  “就给你一包砂糖?”

  她瞪着我们,想我们在愤怒什么。“打胎的时候,他给我家好大一块成肉!”

  我们愤怒不下去了。都朝她恶心地龇牙咧嘴。她那胖胖大大的身子反正是不一样了,有什么原则性的东西被消灭了。这时她嗡出一句:“我姥姥夜里起来喝水。”

  我们问为什么。

  “她饿呀。”

  姥姥一直在饿,某天小婵发现是自己让姥姥饿的,就用了这个简单法子,让姥姥好好饱了一度。都想起来了,小婵家门外墙上,有阵吊了一块渐渐小下去的腊肉。

  打槐花回家,路走黑了。我们暗商量妥当,全走进一个大公共厕所。等小婵往茅坑上一蹲,所有人听了口令一样拥出去,顺手拉熄了灯。我们撒腿跑出去老远,还听她在那瘟臭的黑暗中哭嚎。

  那桩事出之后的第三年,小婵的真姥姥回来了。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华侨,大花衣服大花裤子,走路都不熄掉香烟。她看看只有四十岁,听听只有三十。她的脆嗓子嫩模样把小婵的假姥姥比得格外老、gān,简直扫帚疙瘩一柄。

  真姥姥对人说小婵父母在国外忙个餐馆,回不来,她是替他们来接小婵的。街坊们也不讳口,祝福一样揶揄小婵:“馋丫头啊,这回你姥姥不用把腊肉吊屋檐上,掐着算着量着地吃了。外国呀,你想用粮盖个房,用猪油洗澡都随你!快跟你真姥姥去吧!”

  假姥姥再舍不得也没道理留小蝉了。真姥姥说给她一笔钱,她说死也要死了,又没了小婵,要钱做什么?她只把平常攒的这一点点那一点点,原想给小蝉细水长流吃的食物都拿了出来,都烧了。小蝉仍是害痨症一样地吃,她却不再骂,欣赏地看,看看便流下泪。

  “姥姥,你哭啦?”

  姥姥轻打她一下:“瞎讲。”又改成笑,说:“那个戴镯子挂链子的才是你姥姥!赶明儿你有的是吃了!什么福没有,吃福总有了!”

  小婵也哭起来。把头抵住桌沿儿,泪滴湿了一只鞋。

  阔姥姥起程,小婵却没跟着走。两个姥姥一块,拖死狗一样,也没把她拖进计程车。她忽然觉得那个穷姥姥那么让她舍不下。我们都搬进了新公寓楼。小蝉和她的馋痨、坏名誉,以及渐渐动弹不得的穷姥姥留在了原地,仍“嘁呀嘁呀”地讲话,仍如常消耗着食物和岁月。

  除夕,甲鱼

  更新时间2009-4-22 15:06:37 字数:2831

  清冷一个早上,老萧被妻子差出门办年货。自行车各个关节都在响,一村子人全听到,之后着想:还是老萧阔,出趟门“嘁哩咔嚓”一路响得气魄。路上的坑洼是雨季被牲口蹄子踏出来的,老萧的车轮只好在这路上走弹子跳棋。久了,车便与路拌嘴一样,上路就响得吵人。

  老萧是个作家,全村人都知道。但没人知道作家是做什么的。问过,做“反革命”被贬到这麻雀都不搭巢的地方来之前,你老萧挣谁的钱?他答:作家协会管饭。简称就是“作协”。人咬着问:做什么鞋?老萧笑,心里却委屈着什么。

  雪残了,烂絮一样这处那处地摊着。天不清慡,没云也没太阳。老萧烦这片又浑又脏的天,路边的死草全黑了。树全jīng瘦,这里的土地把它们也饿着。

  进了集,头家是个馄饨铺,老萧想买一碗烫烫冷的腑脏,转念又愧作了。他工资被停发后,全家每人每月十二元生活费。他饭量大,抽烟,夜里读啊写地熬灯油,已经开销掉全家收入的一半还多。离开馄饨铺他安慰自己:这种东西还有个吃头吗?中间那点肉馅像用挖耳勺填进去的。难怪这里人把“吃馄饨”叫成“喝馄饨”。

  集上只有几个卖狗肉的。几条瘦狗腿朝天蹬着,肉冻黑了。问问价,老萧走开了。常纳闷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狗,会养得活这么多狗?人都没得吃,哪里屙得出什么去供狗吃?狗全是一副láng相,腰贼细,少听它们吠。有回一家死了个奶娃娃,傍黑裹了小尸首到坟场去,草草刨完坑,见身后来了一大群狗。一大群狗全闷声不响地坐着,卧着,亮着眼。

  老萧回到家,妻子堵他在院里,说有人等他回来帮忙写对联。老萧懂她意思:在这地方吃点好东西得瞒人。“买着肉了吗?”她低了嗓子问。

  “看看去啊。”老萧下巴指向自行车后一只麻包,只拿眼觑她。妻子凑近,见里面一团东西正运动。她一下子半张开嘴,转脸向老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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