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浴_严歌苓【完结】(21)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您是曾大爷什么人?”有人问。

  “朋友。”无定答。

  “也认识他孙子小臭儿。”

  “对”

  “他真对他爷爷那样好?”

  无定停了好大一会,说:“真的。”

  天浴(1)

  更新时间2009-4-22 15:12:30 字数:4464

  云摸到草尖尖。草结穗了,草làng稠起来。一波拱一波的。

  文秀坐在坡坡上,看跑下坡的老金小成一只地拱子。文秀是老金从知青里拣出来学放马的,跟着来到牧点上一看,帐篷只有一顶,她得跟老金搭伙住。场部人事先讲给文秀:对老金只管放心,老金的东西早给下掉了。几十年前这一带兴打冤家,对头那一伙捉住了十八岁的老金,在他腿当间来了一刀,从此治住了老金的凶猛。跟过老金放马的女知青前后有六七个,没哪个怀过老金的驹子。打冤家那一记劁gān净了老金。

  文秀仍是仇恨老金。不是老金拣上地,她就伙着几百知青留在奶粉加工厂了。她问过老金为啥抬举她来放马,老金说:“你脸长。”

  文秀不是丑人,在成都中学就不是。矮瘦一点,身体像个huáng蜂,两手往她腰部一卡,她就两截了,上马下马,老金就张着两手赶上来,说:“来喽!”一手托文秀屁股,一手掀她胳肢窝,把她抱起。文秀觉出老金两只手真心想去做什么。到马场没多久,几个人在她身上摸过,都是学上马下马的时候。过后文秀自己也悄悄摸一下,好像自己这一来,东西便还了原。场部放露天电影,放映完,发电机一停,不下十个女知青欢叫:“老子日你先人!”那都是被摸了的。几千支手电筒这时一同捺亮,光柱子捅在黑天空里,如同乱竖的gān戈。那是男人们得逞了。

  跟老金出牧,就没得电影看了。要看就是搂紧老金的腰,同骑一匹马跑二三十里。文秀最不要搂老金的腰,没得电影就没得电影。

  坡下是条小浅河,老金把牛皮口袋捺紧在河底,才汲得起水。文秀天天叫身上痒,老金说总有法子给她个澡洗洗。她听见老金边汲水边唱歌。知道是专唱给她听的。老金歌唱得一流,比场部大喇叭里唱得好过两条街去!歌有时像马哭,有时像羊笑,听得文秀打直身体倒在草里,一骨碌顺坡坡滚下去。她觉得老金是唱他自己的心事和梦。

  老金唱着已跑得很跟前了,已嗅得到他一身马气。

  老金对她笑笑。他胡子都荒完了,有空他会坐在那里摸着拔着。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唉老金,咋不唱了?”

  老金说:“不唱了,要做活路。”

  “唱得好要得!她说。是真话。有时她恨起来:恨跟老金同放马,同住一个帐篷,她就巴望老金死、歌别死。实在不死,她就走:老金别跟她走,光歌跟她走。”

  “不唱喽。”老金又腼腆地笑了。

  文秀讨厌他当门那颗金牙,好好一个笑给它坏了事。不是它老金也不那么凶神恶煞。

  老金叫金什么什么,四个字。要有一伙藏人在跟前,你把这名字唤一声,总有十个转头应你。文秀不记它,老金老金,大家方便。老金有四十岁,看着不止。藏族不记生日,搞不好只有三十岁,也搞不好有五十了。老金不像这场子里其他老职工都置几件财产。老金手表也没有,钢笔也没有,家当就是一颗金牙。还是他妈死时留下的。她叫老金一定把它敲下来,一死就敲,别给天葬师敲了去。老金找刀匠镶金牙。刀匠什么都能往刀上镶,也就按镶刀的法子把牙给镶上了。

  盛水的牛皮口袋套在马背上,老金轻轻拍着马屁股蛋,马把水驮上了坡。马吃圆的肚子歪到左边又歪到右边,老金跟着步子,两个粗壮的肩头也一下斜这边,一下斜那边。不听老金的故事,哪里也看不出老金比别的男人少什么。尤其老金甩绳子套马的时候,整个人跟着绳悠成一根弧线,马再拉直腿跑,好了得。没见这方圆几百里的马场哪个男人有这么凶的一手。

  老金把两大口袋水倒进才挖的长形坑里。坑浅了点,不然能埋口棺材。坑里垫了黑塑料布,是装马料豆的口袋拆成的。

  文秀人朝坡下坐着,头转向老金。看一阵问:“啥子吗?”

  老金说:“看嘛。”

  他一扯衬衫,背上的那块浸了汗,再给太阳烘gān,如同一张贴死的膏药,揭着“咝啦”一声,青烟也冒起了。口袋水倒gān,池子里水涨上来。有大半池子。

  文秀头也转酸了地看。又问:“做啥子吗?”

  老金说:“莫急嘛。”这是低低地吼。每回上下马,文秀不想老金抱,老金就微啊金牙对她这样一吼。它含有与老金庞大的身躯、宽阔的草原脸彻底不对路的娇嗔。还有种牲畜般的温存。

  文秀向坡下的马群望着。老金在她近旁坐下,掏出烟叶子,搓了一杆肥大的烟卷,叼到嘴上,一遍一遍点它。文秀听火柴划动,火柴断了。她眯眯眼“活该”地看老金笑。十来根火柴才点着那土pào一样斜出来的烟卷。大太阳里看不见烟头上的火,也看不见什么烟,只见一丝丝影子缭绕在老金脸上。再就是烟臭。随着烟被烧短下去,臭浓上来。

  那口池子也升起烟。烟里头,透明的空气变得弯弯曲曲。太阳给黑塑胶吸到水里,水便热了。都不到老金一杆烟工夫。

  文秀摸摸水,叫起来:“烫了!”

  “洗得了。”老金说。

  “你呢?”

  老金说:“洗得了。过会就烫得要不得了。”

  老金是不洗的。文秀给老金一抱,就晓得这是个从来不洗的人。

  “我要脱了哟。”文秀说。

  老金说:“脱嘛。”说着把眼瞪着她。

  文秀指指山下的马群:“你去打马,那几匹闹麻了。”

  老金有点委屈,慢慢的转脸:“我不看你。”

  文秀往地下一蹲:“那我不洗了。”

  老金不动。她不舍得不洗,她顶喜欢洗。头一个晚上,她舀一小盆水,搁在自己铺前,chuī熄了灯,刚解下裤子,就听老金那头的铺草嗦嗦一阵急响。

  她骑着那盆水蹲下,小心用毛巾蘸水,尽量不发出声响。老金那边却死静下来,她感到老金耳朵眼里的毛都竖着。

  “洗呀?”老金终于说,以一种很体己的声调。

  她没理他,索性放开手脚,水声如一伙鸭子下塘。

  老金自己解围说:“嘿嘿,你们成都来的女娃儿,不洗不得过。”

  她是从那一刻开始了对老金的仇恨。第二天她摔摔打打在自己铺边上围了块帆布。

  老金背对文秀,仰头看天,说:“云要移过来喽。”

  文秀衣服脱得差不多了,说:“你不准转脸啊。”

  说着她跨进池子,先让热水激得咝咝直吸气。跟着就舒服地傻笑起来。她跪在池子里,用巴掌大的毛巾往身上掬水。

  老金硬是没动,没转脸。他坐得位置低,转脸也不能把文秀看全。文秀还是不放松地盯着他后脑勺,一面开始往身上搓香皂。她在抓香皂之前把手甩gān:手上水太多香皂要化掉。是妈教她的。文秀爸是个裁缝,会省顾客的布料,妈嫁给他就没买过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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