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暴力团_张大春【完结】(157)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大春

  “也许当真是他捡的呢?”

  “他有那个命我就是王永庆了我!”孙老虎随即指了指胸口的伤处,道,“我叫人来上这么一下子,十之八九同这根条子有关系。”

  整整十五年之后、七月十三日的这天晚上,家父问我记不记得去探视孙老虎受伤的事,我立刻想到的是那根金条。家父却一指桌面上的那部《七海惊雷》,道:“孙老虎借给我的武侠小说,就是这一本《七海惊雷》。”

  我望一眼那小说,再望一眼电脑屏幕上的两段文字,似乎明白了——文中的“□□轮”并不是脱漏了两个字的船只名称,“□□”只是段落上的区格,窜入史料的句子应该读成:“轮空独力发之”以及“轮空断首于磨盘洋”。轮空——一个武侠小说里的英雄人物,虚构出来的角色,幼小离家,练成不世出的武艺,以云游僧人之身替嵩山少林寺护送一批名为《武经》的秘笈往福建南少林而去,功成之际为两名预伏寺中的洒扫老僧材庸和材平出掌斩断了脖子。

  “我那个‘备考档’其实是一条一条零零碎碎夹藏在光明正大的史料里的密码。为了保留下一些不能光明正大记录下来的事实,才用颠倒错乱的手法混进我的档案里来,从文顺字地读,读不出什么。一旦凑合上这个解码的译本——”家父又指一下《七海惊雷》、以及我脚前的书袋,迟疑了几秒钟,才道,“你就会明白许许多多原本不该明白的事了。”

  仅从编号第一和第二的两条“备考档”资料看,家父马上联想起从李绶武口中所得知的、关于那“帮朋”参与“上元专案”的事。显然,他之所以得到这份工作未必是同乡王代表从中撮合而已,或许竟出自李绶武主动授意的居多,因为他早就发现家父曾经在青岛总监部大军移动前后涉入的工作以及去留之间的不安,甚至也窥知家父目击舰上一宗血案的经过,这两个容有悔愧惊惧之情的心理背景使家父成为一个适于看守秘密,甚至发现秘密的人——家父越是想要借由了解真相、探究因果以摆脱自责自疚,便越是深深陷落在虬结繁复如迷宫般的秘密之中;而知道了越多的秘密,便越是失去了和人们沟通往来的权利。

  在这间寂寞气味充盈满溢、有如一具焖熟了千百颗烂梅子的蒸笼的书房里,我只能假设:家父先从“轮空”这个人物的仪貌行止上想到了“欧阳昆仑”的名字,看出《七海惊雷》里有一部分角色的姓名藏着个类似灯谜“卷帘格”的机关。轮空反卷成为空轮、音谐昆仑,材庸和材平反卷成庸材和平材、音谐用才和品才,也就是老漕帮的光棍“哼哈二才”。至于裘攸则稍稍复杂些——攸字可用“阳欧”二字反切出它的读音,卷帘而上便是“欧阳”,裘字音谐秋字;合而观之,正是“欧阳秋”。欧阳秋这个名字出自《第一届全国武术考试对阵实录》,他的故事则俱载于《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倘若高阳的考证无误,这本总谱的作者“陶带文”又正是李绶武的化名,则可知李绶武不只利用家父的职务传递并保存一些的片段信息,连他自己也以一个注脚者的角色旁证着一个庞大秘密迷宫的存在。

  然而,在解译裘攸传艺的那个叫“跨儿”的徒弟之际,我迟疑了片刻。用我脑子里残存着的那些中文系文字学、声韵学和训诂学的老把戏,不难把这两个字反卷出“子越”二字——那是我们“越活越回去大侠”彭师父的名字。依照一连串字谜的逻辑看来,现实里的彭师父应该就是《七海惊雷》中尽得拾荒人裘攸一身奇门遁甲道法真传的孤儿;另就我亲眼目睹的实况言之,确乎极有可能是如此。如果将小说的情节翻转到现实世界来看,民国十七年,欧阳秋在穷途末路之际从一个叫“魏三”的路人手中得着了一部《无量寿功》。依据《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引武林史料称,《无量寿功》练到第三层“川流七坎”以上,便能晋臻一“广开方便门/大展包容量”的修为。此上再入第四层“鹏搏九霄”、第五层“云合百岳”则可以纵意所如地改变躯体外形,是以《清朝野史大观·清代述异》卷下便曾记载:一个叫曹秀先的大臣“肚皮宽松,必摺一二叠;饱则以次放摺”。从这一点看来,忽而肥硕壮挺、忽而矮小佝凄的彭师父应该就是欧阳秋“讲功坛”的“说拳”弟子,其功法可以直溯至曹仁父。这一点似乎也能够从我书袋里的那七本书找到佐据——曾详述曹仁父“食亨”一脉绝艺的《食德与画品》的作者魏谊正,行三、人称魏三爷,不正是倜傥逍遥、任性潇洒、将《无量寿功》拱手让与欧阳秋的“魏三”么?此人——和李绶武乃至于钱静农、汪勋如、赵太初、孙孝胥等人不也正是与家父同舟共渡的一批神秘人物么?更令我不寒而栗的是,冥冥中大有不可违逆之力早已安排、摆布着我,竟于不知不觉间读了他们的书。

  “爸刚才说不知道这个‘飘花令主’是什么人——”我试探地问了一句。老人摇了摇头。

  “你不觉得有点儿蹊跷吗?和你们一条船来台湾的几个人所写的书都在这个袋子里,唯独没有孙孝胥的书,难道这‘飘花令主’不就是——”

  “不可能的。”家父继续摇着头,道,“下午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翻了翻这几本书,一时也纳闷儿了。不错,当初《七海惊雷》的确是从孙家借出来的,可纯粹是巧合。”

  “为什么?”

  “孙孝胥其实是孙老虎的父亲、小五小六他们的爷爷。他老人家早在一九六六年就过世了。可这《七海惊雷》却是一九七七年一月才出版的。”

  我没有立刻跟他争辩,因为在那个刹那之间,我也忽然生出一种“无知或许较为幸福”的念头——连带地,我更不敢贸贸然追问他是否知道“彭师父就是岳子鹏”、“欧阳昆仑救过彭师母”甚至“岳子鹏知情者也”的字谜。我猜想,或许他还没有时间把《七海惊雷》之外的六本书一一细读过,正因如此——倘若他也认定“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的话——我只有保持缄默。果不其然,正当我端坐成一副“敬受教哉”的模样儿之际,家父捧出了他真正想教训我的一番话——且一如我所揣想的,从渡海到落户、从武侠到战史、从清洪角力到国共斗争、从盘点军需到纂辑文献……无论这老人曾经历练了什么、见闻了什么、感受了什么以及觉悟了什么,他根本不在意也不要求我这个儿子是否更了解了他的一点什么,他的目的只是要我记住:在我自以为如何如何的世界背后,其实有一股更可怕、更qiáng大的操控力量在主宰着人们的遭遇和认知,且没有人能够反抗或怀疑。

  家父的论证其实只有简单而明确的几句话:“‘哼哈二才’从‘保’字号儿混下来,一直混到部里的‘情报局’。之所以从来没对我下手,除了因为我在帮中顶着个字辈儿,主要还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如今你同这个什么欧阳红莲又缠在一块儿,他们搞特务的岂有不疑上加疑之理?寄这些照片来,明摆着是个警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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