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94)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李斯一个人呆坐,茅焦的歌声还在他的耳边回dàng。李斯使出浑身的气力,却一拳打空——人家茅焦根本就不屑和他jiāo手。李斯冷笑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这是将他李斯比作犬和羊了。他咀嚼着茅焦的话,心里极不是个滋味。早知道茅焦退意已决,他就不该来这一趟的。现在好了,他巴巴地送上门来,白白地让茅焦羞rǔ和戏弄了一回。好你个茅焦,你说官位好比肉酱,我怕你和我抢,于是朝里面吐唾沫。可你又gān了些什么?你那几句故作清高的漂亮话,就好比往这肉酱里头擤了鼻涕,你是存心也想坏了我的胃口,叫大家都没得吃,这样你才开心?

  李斯悻悻返回,途中却又慢慢开心起来。茅焦毕竟是离开咸阳了,不会再成为他仕途的障碍和敌手。茅焦,你就尽情地嘲笑我吧,告诉你,谁笑到最后,谁才是笑得最好。

  【5.宗室的反击】

  且说茅焦虽然贵为秦国太傅,爵为上卿,却上任一个月不到,便从容挂印而去,视高官显爵为粪土,一时天下震动。茅焦作为稷下学宫的最后传人,用行动告诉世人:稷下学宫虽然没落多年,但它的风骨和传统不会消失,它的光荣和骄傲依然存在!

  茅焦的离去,也给秦国政坛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宗室重臣昌平君、昌文君借此大做文章,在嬴政面前进言:“大王尊宠茅焦,茅焦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挂印而去,藐视我王的权威,侮rǔ大秦的体面。大秦雄视六国,九州独尊,岂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之地?望大王即刻下令,追捕茅焦,就地正法,以儆天下。六国之士,素以文化轻我,傲慢无礼,肆意臧否朝政,其心难忘故国,用之不足成事,反为掣肘,请一律驱逐之。”

  宗室所请甚急,嬴政却不为所动。嬴政道:茅焦一事只是个例,不宜株连波及其余。茅焦,天下名士也。茅焦的爵位富贵,是他用性命博来的,他却照样能弃而不惜,境界较他老师鲁仲连更是高出一筹。如此高节之士,一旦杀之,必招天下怨谤,不如任其自去。

  宗室固请。面对这些血脉相连的嬴氏家族中人,嬴政也倍感压力。嬴政何尝不知宗室的真实用意,于是不得不稍加安抚。嬴政道:“据寡人所知,茅焦所以挂印而去,固然出于清高自诩,同时也是因为朝中大臣的排挤——包括宗室在内。”

  昌平君和昌文君遭嬴政指责,面有愧色。嬴政又道:“排斥茅焦最力者,非吕不韦莫属。诸君以为寡人重外客而轻宗室乎?吕不韦亦为外客,不排斥宗室而排斥同为外客的茅焦,何故也?知寡人重宗室也。”

  嬴政进一步说道:诸君欲驱逐外客,试问,如何个驱逐法?外客来秦者,不知多少,可能尽数逐得?我秦国当年僻处西方,地狭而人稀。如今秦国,地方数千里,人口数百万,其中又有多少是正宗的秦人之后,诸君可分得清、道得明?其祖为外客者,是否也该驱逐?譬如蒙武,其父蒙骜本为齐人,则蒙武是否在驱逐之列?

  昌平君和昌文君不能答。嬴政再道:吕不韦是外客的代表和旗帜性人物。吕不韦一除,外客失其首领,自然不足为患。诸君用忍,且拭目以待,寡人自有应对之策。昌平君和昌文君于是不敢再争。

  李斯消息灵通,宗室进谏嬴政未几,他便已得到风声。李斯心中悚然:宗室针对的不是茅焦,而是所有从六国而来的外客。吕不韦没有说错,宗室对外客早已怀恨在心,必欲驱除而后快。这次,宗室的压力,嬴政是硬顶了下来。然而,下次嬴政还能顶得住吗?是否该先把妻儿送回老家,以防万一呢?不行,我李斯是外客中的得宠者、得势者,我的一切动向,宗室又怎会轻易放过?一旦把妻儿送回楚国,正好给了宗室口实,以为我起了二心,不再一意为秦。是的,我必须冒这个险,我必须让全家和我一起冒这个险。

  再来说太后赵姬。茅焦的不告而别,让赵姬颇感失落。要知道,这可是她生平头一回放下女性的矜持,主动送上门去,追求心仪的男子,偏偏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为之奈何!不过,得不到才是最好的,也正因为茅焦对赵姬的拒绝,他在赵姬心目中的形象反而更加完美、更加神秘。

  茅焦走了以后没几天,嬴政宣布了一项重大的人事任命:以桓齿为将军,主掌军队,同时对王翦、杨端和等一批中青年将领大加重任。这么一番洗牌下来,嬴政对军权的控制更为加qiáng。军权的变动,是一个信号,更多的变动,必将随之而来。这一点,李斯知道,吕不韦同样知道。

  第二十四章 吕不韦的背影

  【1.为了告别的聚会】

  咸阳甘泉宫,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太后赵姬坐于幽深的宫殿,紫色的花开满回廊。她那已不再清澈的双眼,无意义地望着高远的天空,只有当飞鸟经过之时,才会将她沉重的眸子牵动。又是一个闲散而慵懒的午后,生命和容颜在微风中如丝般流逝无声。

  近来,赵姬已别无所爱,唯独爱上回忆。她重温着过去的爱恨悲喜,渐渐睡意昏沉。忽然侍女来报:“相国吕不韦求见。”赵姬一惊,方才她似乎还曾想到吕不韦了呢!她有些疑惑,吕不韦前来见她,有何用意?按说,作为老情人,她应该见见。但是吕不韦同时还是秦国的相国,在如今这个敏感时期,还是不见为宜。赵姬对侍女道:“回相国,哀家身体欠佳,不见。”

  侍女很快去而复返,道:“相国说,他是特地向太后辞行来了。今日一别,恐余生再见无期。”

  赵姬一听,不由得甚是伤感,心一软,见见无妨。

  多少年来,这是吕不韦和赵姬第一次单独相处。对他们二人来说,面对而坐的,是生命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纵然两人都曾经历过大风大làng,身处此情此景,却也一时无话,只有四目相投,意味不可言传。

  赵姬避开吕不韦的目光,问道:“相国因何辞行?又将何往?”

  吕不韦道:“回太后。大王既壮,已能独揽乾坤,老臣辅佐之责已尽,再无益于大王。况且大王对老臣已生嫌弃之心,老臣虽欲为大王再效犬马之劳,势在不能也。只在早晚,必蒙大王放归封国河南,不能再居于咸阳。老臣无日不挂念太后,久欲觐见,又恐招致非议,有污太后清誉。今离别在即,恐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老臣心内凄然,无可告诉。今日得见太后一面,虽死已足。”

  听完吕不韦的深情表白,赵姬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在她看来,吕不韦此行之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前来辞行,而是向她求助,希望借她的力量,挽回嬴政的心意。她已经怕了,她已经得到了教训,不想再和政治扯上任何关系。

  吕不韦心内酸痛:“赵姬,你就知道‘哦’,你将永远也见不到我了,难道就一点也不惋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不是来找你搬救兵的。这世界上,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恩惠,却绝不愿欠你什么。”

  大抵人到晚年,心境难免凄苦。在这个世界上,赵姬是唯一一个让吕不韦心存歉疚的人。他伤害过她,而且永远无法补救。在他身上,仿佛存在着qiáng迫重复的冲动,他常常一遍遍地回忆他伤害赵姬的那些细节,从中一遍遍地受苦,一遍遍地折磨。他无法停止这种自nüè。了它过去因缘,偶然游戏;还我本来面目,自在逍遥。这样洒脱的话,吕不韦也说得出,可就是做不到。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他来了,他需要告解、需要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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