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120)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李斯冷笑道:“事到如今,丞相还想欺瞒于我?”

  张让惊讶道:“张某何曾欺瞒?”

  李斯再冷笑道:“韩王不见李斯,是在等赵国的消息吧。”

  张让神色大变,道:“贵臣何出此言?”

  李斯挥挥手,张让会意,于是屏退左右。李斯道:“今四下无人,李斯愿推心置腹,直言相告丞相。张氏五世相韩,韩国却日渐削弱,张氏难辞其咎。韩王所以起用韩非,不满张氏也,以张氏误国之故也。今韩非用事,张氏危也。韩非之父,公子虮虱也。当年,公子虮虱与公子咎争夺韩王之位,公子咎得到丞相父兄支持,最终得为韩王。若无张氏,今之韩王,非韩安也,实韩非也。韩非恨张氏,不待言也。再者,韩非身为宗室,又自负才高,却饱受丞相打压之苦,十年不能见用,必然恨丞相入骨。韩王不信丞相,韩非又痛恨丞相,试问,丞相何以能继续立足于朝堂之上?”

  张让低头饮酒,不能接话。

  李斯再道:“当今之时,为丞相计,唯有外结秦国,方可显重于韩,自固朝堂之上。丞相老成深算,其中关窍,自不必李斯细言。”

  张让神色复杂,不能决断。李斯又道:“人无近虑,必有远忧。或者五年,或者十年,秦必亡韩也。丞相dòng察高远,当未雨绸缪,早为自谋之计。今韩王可逆qiáng秦,丞相则不可。何以言之?韩王逆qiáng秦,韩亡之后,虽不能再为诸侯,犹不失封君食邑,安保富贵。丞相逆qiáng秦,一旦韩亡,欲安所归乎?休论富贵,恐怕性命也将难保。今若丞相依顺qiáng秦,为秦筹谋,李斯甚得秦王之信,可代秦王许诺于君:韩亡之后,君家可富贵常有,门楣不坠。愿早定大计,作智者之选。”

  qiáng龙压过地头蛇。在李斯qiáng大的攻势面前,张让不能抵挡,只是浩然长叹,道:“张氏一门,五世相韩,呜呼,五世相韩……”

  李斯知道张让已经崩溃,于是道:“李斯再问,韩王不见李斯,等赵国的消息否?”

  张让道:“不是等一国的消息,是等四国的消息。今韩非鼓动赵、燕、齐、楚四国合纵,欲起而攻秦。合纵成与不成,这几日即可见得分晓。”

  李斯道:“果不出我所料。然而韩非口吃,游说四国,恐非其所能为也。”

  张让道:“韩非首倡合纵,主持者却另有其人。”

  李斯奇道:“何人?”

  张让道:“姚贾是也。姚贾,赵王之臣,其才不在当年苏秦、张仪之下。”

  李斯冷笑道:“每回诸侯合纵,最后割地受rǔ的,通常总是韩国。为今之计,李斯必见韩王,不可使其为韩非所误也。丞相为我谋之。”

  张让应承道:“贵臣稍待,容我周旋。”

  张让去后,李斯使人火速回报咸阳,告以四国合纵之事。接下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继续留在驿馆等待观望。见不到韩王,再大的本事也是白搭。

  两日之后,风云突变。张让深夜来访,劈头便道:“贵臣请速速回秦。”

  李斯见张让一脸慌张,于是问道:“莫非有甚变故?”

  张让道:“韩王要杀你了。”

  一言既出,李斯大惊失色,如闻霹雳。

  【6.上书】

  且说韩王将杀李斯,李斯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震惊。震惊过后,又是大摇其头,以为此事愚蠢而不可理喻。他李斯可是随便就能杀得的?难道韩王就没想过杀他所带来的恐怖后果?对韩王这一荒谬透顶的决定,也许只能如此解释——兔子急了乱咬人。

  李斯镇定下来,徐徐问道:“韩王欲杀李斯,丞相从何而知?”

  张让道:“今日四国传书至韩,合纵已成定局。今赵国正聚集兵士,预备从韩国借道,兴师伐秦。最早明日,恐怕韩王就将派人前来取君性命。”

  李斯点头道:“我知之也。韩王欲杀李斯,以示与秦国决裂之决心,取信于四国也。”

  张让道:“正是。韩王杀贵臣以绝秦好,示以与四国同心。四国联军一出,韩师从而响应,共伐qiáng秦。时不我待,贵臣还请连夜出城,以免无辜殉身。”

  李斯仰天长笑,笑中饱含讥诮和愤懑。韩王要杀他,难道又是韩非的主意不成?韩非啊韩非,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起了杀心?你之所以拒不见我,是不是担心见我之后,动了往日之情,从而对我下不了狠手?然而,也须怪你不得。你我各为其国,各为其主,本就容不得私情。

  李斯怕死吗?以前,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是怕的。但真当死亡近在眼前之时,他却发现自己反而全无畏惧。因为他知道,在他背后,有整个秦国在支撑着他,守护着他。他在韩国流下的每一滴血,秦国和嬴政都必将替他千万倍地讨还。

  张让大惑不解:生死悬于一线,李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于是催促道:“事不宜迟,贵臣尽早上路。沿途事宜,张某都已安排妥当,贵臣大可安心。”

  李斯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李斯使命犹然未了,岂能畏死而逃?告诉你,李斯哪里也不去,就待在这驿馆里。忠于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韩王欲取李斯性命,李斯于此静候可以。”

  张让闻言,脸色大变。李斯见状,立即明白自己一时失言。他拿“忠君”二字来说事,无疑大大刺痛了张让的神经。要知道,张让前来救他性命,不仅是对韩王不忠,简直就是在背叛韩王。

  为了安抚张让,李斯于是摆低姿态,开始掏心窝子说话,作温语道:“丞相厚意,李斯心非木石,自当感恩涕零!李斯亦畏死也,李斯亦欲逃韩也。然李斯一旦畏死,则代表秦国畏死;李斯一旦逃韩,则代表秦国逃韩。如此,则李斯诚秦国之罪人也。即便能平安离开新郑,也必被秦王杀于咸阳。逃也死,不逃也死,我宁愿不逃也。不逃而死,一则可名扬于世,二则韩王杀我之仇,秦王必为我千百倍报之。若丞相是我,又当作何取舍?”

  张让长叹道:“韩王欲杀贵臣,张某也甚不以为然。凡事绝则错。为贵臣之故,绝qiáng秦之欢,动上国之怒,恐终非良策也。然而,如今韩王只信韩非,不听张某。为之奈何?贵臣留此必死。依张某之见,还是应先回咸阳。秦王素来宠信贵臣,必不至以死相加,自折股肱。”

  李斯道:“李斯所以不去,为秦也,也为韩也。李斯身为秦臣,窃为韩国痛惜,不忍坐视。以少犯众,以弱侮qiáng,忿不量力者,乃自取灭亡,天不可救。李斯愿上书韩王,使其悬崖勒马,勿招灭国大祸。丞相为我传书。”

  李斯于是伏案疾书,笔走龙蛇,须臾毕就。其书曰:

  “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于关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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