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虚笔记_史铁生【完结】(128)

2019-03-10  作者|标签:史铁生

  果真如此,这个老人——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就终于会在我的写作之夜作出决定:回到北方的葵林去,到他多年前的恋人身边去,同她一起去度过最后的生命。

  那样的话,在诸多的重逢方式中,便有了属于葵林中那个女人的一种:

  星稀月淡,百里虫鸣,葵林依旧,风过葵叶似阵阵涛声,那女的忽然听见Z的叔叔穿过葵林,向她来了。

  女人点亮灯,烧好水,铺好chuáng,沏好茶,静静地等着。

  年年月月,她能分辨出这葵林里的一切声音,能听出是狐狸还是huáng鼬在哭,是狗还是谁在笑,是蜻蜒还是蝴蝶在飞,是蛐蛐还是蚂蚱在跳……她当然能知道是他来了,她已经听见他衰老的喘息和蹒跚的脚步。

  她梳理一下自己灰白的头发,听见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院门开着。

  她再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被岁月磨损的容颜,听见他已经站在了屋门外。

  “进来吧,门没插。”

  他进来,简单的行李仍在地上,看着她。

  “渴了,先喝点地茶吧。”

  他坐下来喝茶,看着她。

  “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来。”

  他呆呆地坐着。好像从年青时入梦,醒来已是暮年。

  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场面进来。

  “吃吧。”

  他就吃。

  “慢慢地吃。”

  他就吃得慢一点儿。

  好像几十年都不存在。好像他们早已是老夫老妻。好像他娶她的时光因为遥远已经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她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门刚刚回来。好像她从来就是这样在等他回家,等他从那混乱的世界上回到这儿来。

  “我,”他说,“这次来就不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要么你再也不会来了,要是你又来了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你知道我会再来?”

  她摇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再也不会走了?”

  “因为,我一生一世只是在等待这一天。”

  233

  这样的季节,如果有一个男人去寻O的坟莹,他会是谁呢?

  我看着他默立的背影,竟认不出。

  只有猜想。

  WR吗?或者,Z?不,都不是。

  在满山落日的红光里,在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他便像是O的前夫,更像是写作之夜所忽略的那个人。

  只是一块一尺多高的小碑,普通的青石,简单地刻了O的名字、被荒草遮掩得难于发现。四周的坟茔,星罗棋布,墓碑高低错落,都比她的漂亮、高大、庄严或辉煌……似乎仍在宣布一个不可或缺的消息,仍在争抢着告诉这一个世界关于:另一个世界里的差别。

  O的前夫。或者我猜想中的那个男人,把一蓬素朴的野花捧在碑前,折开,一朵一朵让它们散落在O的坟上。那样,O就仍然是一个蹲在草丛中的孩子,在夕阳的深远和宁静里,执拗于一个美丽的梦想了。

  当然我们还会想到一个被忽略的人:F夫人。在这样的忽略里,她走近F医生如女教师O一样的坟前,或者正从那儿走开……怀念他或者从此忘记他。

  234

  在这季节,WR独自一人,走进那片黑压压拥挤不堪的老屋群。

  走过条条狭窄的小巷,走过道道残破的老墙,走过一个个依稀相识的院门……WR发现,有很多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往来于如网的小巷中,这儿那儿,人们都在呼喊着把家具搬出院子搬上卡车,这儿那儿都有老人们借别的目光和青年人兴奋的笑闹。怎么回事?WR驻步打听,人们告诉他:这一片老屋都要拆了,这一带的居民都要迁往别处了,噢,盼了多少年了呀……

  WR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起来。当然,必定是朝着那座美丽房子的方向。

  是呀,很多院子都已经搬空了……可不是吗,有些老墙已经推倒了,很多地方已是一片瓦砾……是呀是呀,远处正传来推土机和吊车的隆隆声……他一路跑一路担心着,那座楼房呢,它还在吗?O的家还在吗?他加快脚步,耽误了这么多年他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地紧迫了,慢一点儿就怕再也见不着它了……东拐西弯小巷深深……唔,那排白杨树还在,只是比过去明显地高大了,夏天的蝉声依旧热烈……唔,那个小油盐店也还在,门窗紧闭已经停业了……噢——

  红色的院墙。绿色的院门,那座漂亮的楼房还在!

  WR站下,激喘着,久久仁望。

  肯定,他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所有已经过去的岁月。

  但是,那是它吗?这么普通、陈旧、苍老?唔,是的,是它,凭位置判断应该就是它!只是认不出了。它曾经灿烂得就像一道雨后的初晴的晚霞,可现在却是满面尘灰无jīng打彩,风chuī雨打已把昔日美丽的颜色冲剥殆尽了……

  WR轻轻地走过去,走近它,一步步迈上台阶,走进去……沉寂得让人一阵阵晕眩,好像仍是在远方的恶梦里。在这世界的隔壁,远方,罕为人知的地方,他屡屡梦见过它,梦中的它就是现在这样子:空空的甬道,空空的走廊,空空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冷漠的灰皮一块块剥落,脚步声震动了墙角上尘灰结成的网,门都开着,所有的门都失魂落魄般地随风摇摆,厅回廊绕不见一个人,仿佛远古遗留下的一处残迹……

  “喂有人吗?”

  没人应。

  “喂——,还有人住在这儿吗?”

  只有回声。

  WR一间屋一间屋地看,快走或者慢走,踢开被丢弃的塑料瓶或罐头盒,在明亮和幽暗中快走或者慢走,找O的家。

  就是这儿。不错,就是这儿。地上满是尘灰,平坦的细土上有老鼠的脚印。没有人。当然也没有钢琴声。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厨房里没有了烟火味。卫生间的龙头里拧不出一滴水。客厅里得有花也没有描。四周环顾,从一个敞开的门中可以望见另一个敞开的门,从一个敞开的门里可以望见所有敞开的门……

  走进那间他最常去的房间,也没有了林立的书架。他回忆着那些书架的位置,在回忆中的那些书架之间走,走到当年与o面对面站着和望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仿佛隔着书架地伸过手去,但是那边,o的位置,是一片虚空……

  转身走到窗前,夏天的阳光都退在窗外,抬头仰望,万里晴空中也没有了那只白色的鸟。

  靠着窗台默默地站着。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怎么想起要在这样的季节里到这儿来。我想,很可能,WR又与那个曾经袭扰过他的悖论遭遇了吧,很可能他终于明白:他将要不断地与那个讨厌的悻论遭遇,这就是他的命……

  站在那儿,一声不响,直到夜幕降临。

  这时,远处的一个门的缝隙里闪出一缕灯光。

  朝那缕灯光走去。敲敲门,没有人应。轻轻一推,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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