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谷_成一【完结】(120)

2019-03-10  作者|标签:成一

  跟着就一头栽倒。

  6

  七月二十,京城陷落,两宫出逃。在塌了天的láng狈中,朝廷才下了剿灭义和团的上谕。太谷知县胡德修,得了上头新jīng神,带领二百来人的团练,开始抓拿本地义和团的头领时,天成元大掌柜孙北溟,依然是焦头烂额。京津已经陷入八国联军之手,可自家的字号仍旧没有一点消息。三爷派去的两位镖局武师,也不见返回。

  到七月二十五,白天还是等不来什么动静。huáng昏时候,孙北溟正在老号院中乘凉。说是乘凉,其实心里烦闷异常。

  忽然,后门的茶房惊慌异常跑进来,禀报说:“大掌柜,京号的戴掌柜……”

  孙北溟一听,就从躺椅上站起来:“快说,京号的戴掌柜咋了?”

  “戴掌柜他们回来了……”

  “在哪?快说!”

  “就在后门外头。”

  孙北溟抬脚就快步向后门奔去。

  刚出后门,因天色昏暗,看不太清,只见是一伙贩卖瓦盆的,一个个衣衫破烂,灰头土脸。

  这时就有一人,扑通一声跪在孙北溟面前:“大掌柜……”

  跟着,其他人也一齐跪下了。

  声音沙哑、疲惫,一点都不像是戴膺。孙北溟正要去扶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有个小伙友提了灯笼,从老号跑出来。就着灯光,这才看出真是戴膺!可眼前的戴膺,哪里还有京号老帮昔日那种光鲜潇洒的影子?人消瘦不堪,脏污不堪,jīng神上也忧郁不堪!要在平时,谁也不

  敢认他。

  再看京号其他伙友,与戴膺无异。

  孙北溟慌忙双手扶起戴膺,说:“戴掌柜,你们受大罪了!”

  戴膺不肯起来,说:“大掌柜,戴某无能,京号毁了……”

  孙北溟忙说:“遇此大乱,你们哪能扛得住!戴掌柜快起,快起来!各位掌柜,也快起来!”

  这时,老号的协理、账房、信房及其他伙友也闻讯跑出来,都慌忙过去扶起戴膺及各位。

  进入老号后,孙北溟问戴膺:“京号伙友,都带回来了吧?”

  戴膺说:“我们撤离时,梁子威副帮挑了一个年轻人,执意要留守。除他二人,总算都回来了。只是……”

  “戴掌柜,你能把京号伙友都平安带回来,就是大功劳了。梁掌柜对字号的仁义甚是可嘉,可他们孤孤单单留下,太危险吧?”

  “大掌柜知道,梁副帮是有本事的人。走时,我也jiāo待了,守不住,就赶紧撤。大概不会有事吧。”

  孙北溟说:“那就好。只要伙友们都平安,别的就好说了。戴掌柜,我看你们跟叫化子似的,先去华清池洗个澡,换身衣裳吧?”

  老号协理,也就是二掌柜忙说:“俗话说,饱不剃头,饥不洗澡。看各位掌柜又饿又累,还是先略微洗涮一把,赶紧吃饭吧。”

  “真是,我也糊涂了!咱们伙房怕也封火了,赶紧就近去晋一园饭庄,传几道菜,点几样面食,叫他们赶紧送来,越快越好!”

  真没等多久,晋一园饭庄就抬来几个食盒。

  饭菜上桌后,屋里就忽然安静下来:戴膺和他的伙友们全埋下头来,láng吞虎咽地吃喝起来,十几人的进食咂嘴声,把一切声音都驱散了。孙北溟和老号的伙友,是被忽然出现的这一幕惊呆了,鸦雀无声,瞪着眼看。

  还是二掌柜清醒,赶紧悄悄把孙大掌柜及老号的其他人拉了出来。一出来,孙北溟就不禁流出了眼泪。

  京号平常吃喝的是什么!不用说戴膺,就是一般京号伙友,往年下班回来,还说吃不惯太谷的茶饭呢。平素,就是吃山珍海味吧,也没这么馋过。从京城逃回来这一路,真不知他们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六月二十九清晨,戴膺带了京号的十来个伙友,假扮成卖瓦盆瓦罐的,离开京号,撤往山西。一路上,自然是历尽千辛万苦,甚至几度出生入死。

  不过,对于西帮商人,长途跋涉、苦累生死似乎都容易适应。

  在最初几天,戴膺和他的伙友们还真有些láng狈。多年没有这样走路了,仅是头一天走出京城,就没把他们累趴下!加上都不太会推那种卖瓦盆的独轮车,一个个又长得细皮嫩肉的,不

  像受苦人,路途不断引起怀疑。怀疑成歹人,倒还不大要紧,在这种乱世,歹人反倒没人敢欺负。最怕的,是被怀疑成逃跑的二毛子!当时京师周围,义和团正闹得如火如荼。幸亏他们在商海历练得足智多谋,长于应变,总还能一一应对过去。

  艰难走过涿州,也就开始适应了。只是,限于卖瓦盆的身分,住店得住最简陋的,吃饭得买最便宜的。大暑天,推着重车奔走一天,歇不好,又吃不到一点油水。人都消瘦了倒也顾不上多管,那种想吃一点能解馋的油腥东西的愿望,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野外寂寞旅途,大家不说别的,就一个话题:在京号吃过的东西!

  戴膺见此情形,心里虽然难受,但也不敢放纵。伙友们就是想在街头食摊买点卤肉解馋,他也是坚决不许。为商一生,他能不知道乱世露富的恶果?

  过正定时,大家的馋劲更火辣辣往上拱。因为过了正定,就要西行进山,一路都是苦焦地界,就是敢吃,也吃不上什么能解馋的了。

  戴膺终于也心软了,说:“那就等出了正定吧,寻家郊外小店,开一次荤。”

  这次开荤,戴膺还是尽力节制,也不过是要了一盆骨头肉,几斤牛肉而已。在店家的一再撺掇下,要了一点烧酒。均到每人头上,不过三两盅而已。

  离京以来这是最奢华的一顿饭了,但在外人看来,那实在也算不得奢华吧?而当时大家的吃相,一个个像饿死鬼似的,也不至露出富商马脚。与店家,也是斤斤计较,瞪了眼讨价还价

  。

  然而,这样刚开了一次荤,真就出了事! 这顿饭是在午间用的,用毕,就继续上路了。但到huáng昏时分,他们就遭了抢劫。那是从路边庄稼地里突然跳出的五六个汉子,手持棍棒刀械,不由分说,就将他们的瓦盆瓦罐打得粉碎!

  瓦罐一碎,藏在里面的碎银制钱全露出了来,那几本命根似的京号底账,也掉了出来。劫匪抢去银钱,那是自然的,可他们竟然将那几本账簿也掠去了!

  十来个伙友,对付五六劫匪,按理应有一拼。只是,劫匪来得太突然,又持有家伙,简直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已经抢掠了东西,钻进庄稼地,不见了。

  劫匪散尽后,伙友都一齐跪到戴膺面前,连说:遭此大祸,都是因为他们嘴太馋,连累了老帮。

  戴膺叹了一气,说:“也不能怨你们。这样的劫难,或许是躲不过的。都起来吧。”

  京号的底账丢了,那是大过失。京号是外埠第一大号,欠外、外欠的未了账务实在不是小数目。可眼前,十多人身无分文,撂在野地,也是更紧急的事。戴膺极力镇静下来,安抚住众人,共谋走出绝境之策。

  被劫地在正定与获鹿间。正定与获鹿,都没有康家的字号,但有西帮的字号。路过正定时,虽见大多字号已经关门歇业,还是有西帮商号没有撤离。太谷曹家的绸布庄,祁县帮的粮庄,好像都有照样开张的。想来,获鹿也会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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