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8)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刘先生高兴地示意马车启动,还回头打招呼。

  寿亭折回店里,周掌柜与柱子已在,寿亭哈哈大笑。

  柱子问:“六哥,你笑什么?”

  寿亭说:“老王八蛋活着的时候不给我gān粮,死了我也得要回来。”

  柱子也乐:“六哥,你真行,哭也能弄来钱。”

  周掌柜笑眯着眼看寿亭怎么回答。

  寿亭让着周掌柜坐下,也拉柱子坐下:“柱子,这哭,是大本事。那刘备能把江山哭来,我弄几十块大洋还不行?”

  第二章

  【1】

  满清退朝,辫子没了。扔了这个标志,更显得乱七八糟,发型更加混乱。有秃头,分头,背头。老年人剪了辫子之后,任头发散在脑后,成了半毛。

  秋后的一天早晨,周家的通和染坊已经焕然一新。门面新装修过,门板上黑漆熠熠有光。当初的那块旧招牌也成了金字,并且门市两边还有了对子:“筹来天南海北色,嘉惠街坊四邻人。”黑底绿字,出自周掌柜之手。经过多年的磨练,笔画里还真有点孙过庭的意思。

  今天第一天开张,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周掌柜站在门侧,见人就作揖,眉开眼笑兼扬眉吐气。周掌柜气色光润,上身穿着柞丝绸带内衬的马褂,下身是长开衩的“跨马裙”,礼服呢皮底尖口鞋,神采奕奕。

  寿亭站在柜台外的店堂中央应酬生意。上身穿着波斯青对襟细布便褂,脚上是白底黑帮的“踢死牛”布鞋。“一刀裁”的短头发,眉清目朗,gān净利索,人很jīng神。

  柱子在染坊里大声吼叫,指挥生产。伙计们乱窜乱转,不知如何是好。柱子急了,过来抢过一个伙计的活计,亲自示范。

  “这样gān,会了吗?”

  “会了,二掌柜的。”

  柱子向后退了几步,从一个全新的立场上审视。

  门前树着个多半人高的招牌,huáng纸黑字:“翻新开张,惠顾四方。染三搭一,天天新浆。”

  鞭pào响起,孩子欢笑。待青烟散去之后,孩子们扑过来捡没响的爆仗。

  街对面,站着些看热闹的人,面对此景,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周家那祖坟好,合着发这个财!”

  “什么祖坟好,还不是亏了陈六子。这孩子多机灵,见人不笑不说话。说来也怪,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中听。”说这话的是位中年妇女。

  “他这是对主顾,有说有笑。你没见过他骂人,伙计们要是把活gān差了,他日娘操祖宗地骂。”

  “要按你那意思,gān差了活该夸奖?真是。”这位是个中年汉子。

  另一位老者插进来说:“他陈六子再能,要不是当初我让他在炉dòng子里暖和那一宿,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哼!”

  刚才夸寿亭的那个中年妇女不愿意了:“八叔,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让人家寿亭暖和那一宿,人家忘了吗?八月十五是五色的礼,到了年下,整个的后肘给你送。八叔,可别这样说了,让人家寿亭听见咋想!”

  老者向后退了一点,连连说:“也是,也是。”

  中年汉子过来取笑:“八叔,当初你要是把寿亭领进家里,现在的这个光景就是你的。八叔,你是行了好,可还没行到家!”

  老者自语着:“我卖水,六子去了也没用。”说完,渐渐退出评论者的行列,向茶水炉子走去,随走随摇头。

  大昌染坊的王掌柜走过来,大家停止了议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对面热闹处。

  王掌柜自觉没趣,也没向这边靠,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盯着减价的招牌,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神色中透着灰心。这边的热闹更衬得他寥落。他抬头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踽踽地向自己的店铺走去……

  ※※※

  王掌柜进了店铺,他太太伸过脸来问:“说是又减价了?”

  王掌柜低着头:“嗯。”

  妻子见他脸色不好,抓紧把那紫砂茶壶递过来。王掌柜心不在焉,接过来就喝,刚吸了一口,烫得蹦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眼:“你想烫死我呀!”

  妻子吓得向后一退。

  王掌柜原地转了一圈,举起那茶壶,奋力摔在地上。

  王妻下意识地一捂脸,然后看看丈夫,蹲过来捡地上的茶壶碎片……

  【2】

  下午,王掌柜家,一桌酒席。饭铺里送菜的提盒放在一边。王掌柜家虽说不上豪华,但也是殷实户,八仙桌子靠山几,条几中央放着座钟,两边各放一个博山段家窑出品的粉彩帽筒,图案是莺莺听琴之类。帽筒里插着jī毛掸子和一个大号的痒痒挠。全字中堂是过年新挂上的,中间写的是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馆阁体,端端正正。两边的对子是冯梦龙的旧句,也在一个方面反映出王掌柜在生意上的处境:“任凭波làng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院子里,王掌柜的大儿子坐在小马扎上写大仿,书桌是个凳。看上去有七八岁。小儿子有五六岁,正在一个劲地抽陀螺。

  寿亭进院,来到写字的大儿子跟前,摸摸他的头:“兄弟,好好写,好好念。你六哥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

  大儿子停笔抬起头来说:“六哥,我爹说你都快把他bī死了。”

  寿亭笑笑:“你爹是生我的气,嫌我当初没冻昏在你家门口。兄弟,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这是前世的缘。写吧。”

  王掌柜迎出来,寿亭急忙走向前:“叔,咋还请我吃饭呢!”

  王掌柜笑笑:“我不请你吃饭,你就不让我吃饭了!”说着掀起门帘,寿亭笑着进了屋。

  王掌柜堂而皇之右首上坐,伸手让寿亭坐在下首椅子上。

  寿亭笑笑:“叔,咱爷儿俩差着一辈呢,我坐在你跟前,也好给你倒倒酒。”随手搬个凳子坐在桌角,紧靠着王掌柜。

  王掌柜伸手拿酒壶,寿亭抢在前面拿住,按下王掌柜的手:“叔,我整天忙得天昏地暗,也难得给你老人家倒个酒。”说着把酒倒上,表情十分谦恭,像个听差。

  王掌柜说:“你也满上。”

  寿亭笑笑:“叔,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这规矩可不能破。再说了,我也是尿壶放在搁几上——不是盛酒的家伙。你喝,叔,我给你端起来。”说着把酒端起。王掌柜看了寿亭一眼,叹口气,一饮而尽。

  寿亭接着给王掌柜斟酒。

  王掌柜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寿亭,咱爷们儿相处也快十年了。你没来之前,我是周村城里第一大的染坊。这周长福也不知道哪辈子积下的德,让你昏在他门口。明明是个要饭的,大字不识一个,我就不明白你这是哪来的本事!”说罢摇头叹气。

  寿亭笑笑:“叔,本事谈不上,一个小染匠,还说什么本事呀!至于我爹哪辈子积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老人家当辈子行了好,所以我才玩命地gān。”寿亭的话字字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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