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7)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锣鼓点打出“急急风”:仓呆仓呆仓呆仓!仓呆仓呆仓呆呆!

  那一丑一旦在台上转圈。丑牵着驴,旦紧跟,跑台跑到正紧处,旦踩了丑的鞋,那丑噔噔向前冲了几步,一头栽到地上。

  台下哄堂大笑。

  采芹笑得直不起腰来,寿亭也笑。

  过了一会儿,寿亭说:“这不算最好笑的,那回我在张店,也是看的这出戏,也是唱到这个去处,那女的跑着跑着,腰里的驴掉了。”

  采芹一听,笑得坐在地上。

  【10】

  晚秋,石榴树叶已落光,只剩几个不成器的小石榴。

  周掌柜在算账,寿亭进来了,随手关上了门。周掌柜问:“有事?”

  寿亭笑笑:“没事儿,爹。”随手把陈茶泼掉,重新倒上新的。

  “那你……”

  周掌柜拿烟袋,寿亭赶紧拿过火绒,chuī一口,递过去。

  “爹,咱把那刘师傅辞了吧!”

  “为什么?他gān了什么错事儿?”周掌柜把腿从腚下拿出来。

  “没有,嘿嘿。”

  “那为什么辞人家?”周掌柜吐出的烟气,衬在纸窗的光亮里,很蓝。

  “这人虽说是个手艺人,可我看着他心眼儿不算正当。哼,他那套手艺我学会了。”他盯着周掌柜,没有退意。

  周掌柜惊异地看着他:“噢?你学会了咱就……这不好吧……”

  寿亭接过火绒,放在盘子里:“爹,我来这年把儿,翻来覆去看了,咱周家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咱这条街上的染坊我也全去过,没有一个师傅有他那么大的谱儿。三顿饭,顿顿吃白面。初一十五的还得喝两盅。咱这不是卸磨杀驴,咱这是提前除害。这样的人不能留。再说了,说书的也说了,‘慈不带兵,义不养财’。离了他咱一样gān。不仅照样gān,还得比他gān得好。咱不用再花那份冤钱。你要是拉不下脸来,我去办他。哼,顿顿吃白面,快赶上皇上了呢!”

  周掌柜未置可否,低下头想着。

  寿亭向前跨一步:“爹,这善和狠,你得分对谁。”

  周掌柜抬起手来制止:“让我再想想。”

  寿亭怏怏地出去了。

  周掌柜望着他关门时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才十五呀!”

  【11】

  十年后,寿亭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早上,小伙计卸了门板。寿亭阔步来到街上,举目四望。柱子也成了大小伙子,粗壮憨实,跟在寿亭的后头,像是寿亭的跟班。二人都是短头发。

  一个小伙计走出来,小心地来到他俩身后:“大掌柜的,二掌柜的,茶冲好了,先去喝一碗吧。”

  寿亭原地没动,柱子回身示意知道了。

  这时,一个人穿着孝袍骑着骡子朝这边跑来。寿亭向街心走了一步。那人见了寿亭,放慢了速度。寿亭抬手抓住缰绳,问那人:“四哥,这是怎么了?”

  那人下来,先是一笑:“六弟,笑话来了。我那老东家死了。这个老王八蛋,七十二了,硬冒充二十七的,前天才又收了丫头进屋。你想呀,那丫头才二十一,正是十八路弹腿横着练的年纪,那老家伙怎么能抗得住?昨天晚上兴许是一招没接好,得了‘马上风’,死挺了。六弟,这回出气了吧?”

  寿亭笑着说:“论说刘老爷这个年纪,轻来轻去的,练‘太极’还马马虎虎,再唱《挑滑车》是他娘的作死!快去报丧吧。回头过来喝茶,四哥。”

  四哥一笑,上了骡子:“我走了,死了老王八蛋,管得兴许就没那么严了。回头我还得找你杀两盘。”说罢,打骡子而去。

  寿亭笑容顿收,回身对柱子说:“柱子,备火纸,我去吊丧。”

  柱子纳闷:“六哥,你要饭的时候,他见你一回,踹你一回。怎么还给他吊丧?我要饭的时候他也踹过我。真不是东西!”

  寿亭回过身来:“兄弟,该咱踹他了。”

  寿亭说罢,转身进店。柱子刚想跟进来,寿亭回身怒目:“快去买火纸!”

  柱子一惊,答应着朝街西头跑去。

  【12】

  刘家大院,里面哭声一片,男女嘈杂,刘老爷的灵柩冲门停放,男左女右,大致有亲属四十人。

  寿亭带着一个小伙计阔步进院,小伙计抱着四十多刀火纸。通报姓名之后,刘大少爷迎出来,过来就给寿亭磕头。寿亭没理他,直奔刘老爷的灵前,放声大哭:“刘老爷呀——小侄忙呀!没能再看你老人家一眼呀——当初小侄要饭,你没少行好呀!我的天呀,好人怎么不长寿呀!我的天呀,想起当初……刘老爷呀,周村城里谁不说你好呀……”

  刘大少爷一见寿亭悲痛欲绝,忙过来架起劝慰:“陈掌柜的,已经这样了,你也别难过了。唉,老爷子也是……”

  寿亭手擦去眼泪,抬手制止:“唉,大少爷,你不知道,当初咱老爷子对我好呀!我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呀!”说着又要哭。

  大少爷拉着他在一旁坐下:“陈掌柜的,咱也不是外人,老爷子要是长病死了,那……”

  寿亭回眸,面有不悦:“大少爷,你是有文化的人,子不言,父之过。八十八还结个瓜呢,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可别再提了!”

  大少爷叹口气:“唉,陈掌柜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愁着这丧棚怎么办呢,这下好了,你来办吧!”大少爷回身吩咐下人,“叫账房刘延年拿钱,套车,跟陈掌柜的去弄布。”

  寿亭忙制止:“大少爷,扎丧棚的这三十匹就算我孝敬老爷子了。”

  大少爷说:“陈掌柜的,买卖是人家周家的,你有这句话就行了。”

  寿亭叹口气,摇摇头。

  那些女眷一听钱,都止住了哭声,朝这边看。

  大少爷两眼一瞪,用手一指:“我娘、二娘、三娘,是正哭,这都是明媒正娶。你们他娘的哭什么?嗯?全滚到后院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滚!”

  那些非正式的女子闻声而起,抹着泪下课。其中一位走到房角拐弯处,哭喊:“老爷呀——你一走,我可掉到地下了!”

  大少爷大吼:“小枝子,你他娘的再喊,今天就把你卖了!”

  寿亭忙扶一下大少爷的小臂:“大少爷,咱正在给老爷办丧事,这些后话发完了丧再说。别生气,别生气。”

  大少爷叹气摇头:“陈掌柜的,唉!”

  账房来到大少爷跟前:“大少爷,拿多少钱?”

  大少爷有点烦:“陈掌柜的头一个来吊丧,这就得赏!多给钱,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13】

  刘家的马车装满了蓝布,周掌柜开完了单子递给账房。寿亭好像是不经意地一抬右手,然后挠一下头。周掌柜和柱子退向后院。寿亭顺势把两个大洋放进账房的口袋。账房正要谢,寿亭拍拍他的肩:“刘先生,常来常往,寿亭这里谢了。”说罢抱拳,把刘先生推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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