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Q84 book1_村上春树【完结】(48)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了不起啊。对远离世俗的你来说,实在是gān得好极了。让我刮目相看呀!”

  天吾似乎没听见这几句赞美。“我写的关于深绘里背景的报告,您看过了没有?那篇长的。”

  “哦,当然看过了。仔细地看过了。该怎么说呢,情况相当复杂。简直像超长篇小说中的一段故事。不过这个先不管,那位戎野老师居然做了深绘里的监护人,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啊。世界可真小。那么,关于我,老师有没有说起什么?”

  “说起您?”

  “是啊,说起我。”

  “并没有特别说什么。”

  “这可有点奇怪。”小松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说,“从前我和戎野老师一起工作过,还到他在大学里的研究室拿过稿子呢。不过那是很早以前了,我还是个年轻编辑的时候。 ”

  “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他忘掉了吧。他还向我打听小松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会吧。”小松说着,不快地摇摇头,“不会有这种事。绝无可能。这位老先生可是个过目不忘的人,记忆力好得惊人,何况我们当时谈了那么多话??不过,这事就算了。

  那可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老头。根据你的报告,深绘里周围的情形好像相当复杂啊。 ”

  “岂止是复杂,我们可是不折不扣地抱着颗大炸弹呢。深绘里在每层意义上都不是个普通人,并不只是个十七岁的美少女。她有阅读障碍症,不能正常读书,也写不了文章。

  好像受过某种心灵创伤,丧失了与之相关的部分记忆。她在一个公社一样的地方长大,连学也没有正经上过。父亲是左翼革命组织的领袖,尽管是间接的,却好像和涉及‘黎明’

  的那次枪战事件也有些瓜葛。收养她的又是昔日的著名文化人类学家。如果小说真成了话题,媒体只怕会一拥而上,追根究底地挖出种种诱人的事实来。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呀。”

  “嗯,只怕会像把地狱的锅盖揭开一样,天下大乱啊。”小松说,但嘴角的笑容并未消失。

  “那么,要中止这个计划吗?”

  “中止?”

  “事情大得过分了。太危险。还是把小说文稿换成原来那份吧。”

  “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啊。由你改写的《空气蛹》已经送到印刷厂,这会儿正在印小样呢。一印出来,就会立刻送到总编辑、出版部长和四位评审委员手中。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去告诉他们:‘对不起,那是个错误。你们就当没看过,把稿子还给我吧。”

  ’

  天吾长叹一声。

  “没办法。时光不可能倒流。

  ”小松说,然后把一根万宝路叼在口中,眯起眼睛,用店里的火柴点上火,

  “接下去的事由我来仔细考虑,你就不用多想了。 《空气蛹》

  就算 获奖,

  我们也尽量不让深绘里抛头露面。只要巧妙地把她塑造成一个不愿在公众面前曝光的神秘少女作家就行了。我作为责任编辑,将充当她的发言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我都知道,不会有问题。”

  “我并不是怀疑您的能力,但是深绘里和那些满街晃悠的普通女孩可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类型。只要她拿定了主意,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我行我素。对于不合心意的话,根本听不进。事情可不会那么简单。”

  小松不说话,在手中把火柴盒翻来倒去。

  “不过啊,天吾君,不管怎么说,反正事已至此,咱们只能下定决心这样走下去。

  首先,你改写的《空气蛹》jīng彩极了,远远超过了预期,几乎完美无缺。毫无疑问,肯定会夺得新人奖,占尽话题。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把它埋没了。要我说的话,如果再这么做,简直就是犯罪。刚才我也说了,计划正在不断向前推进。”

  “犯罪?”天吾注视着小松的脸说。

  “有这样一句话。”小松说,‘一切艺术,一切希求,以及一切行动与探索,都可以“

  看作是以某种善为目标。因此,可以从事物追求的目标出发,来正确地界定善。”

  ’

  “这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呀。《尼各马可伦理学》。你读没读过亚里士多德?”

  “几乎没有。”

  “可以读一读。我相信,你肯定会喜欢上他。我每当没书可读就读希腊哲学。百读不厌。总能从中学到些东西。”

  “这段引用的要点何在?”

  “事物归结到底就是善。善就是一切的归结。把怀疑留给明天吧。”小松说,“这就是要点。”

  “亚里士多德对希特勒屠杀犹太人是怎么说的?”

  小松把月牙般的笑容刻得更深。亚里士多德在这里谈论的主要是艺术、“ 学问和工艺。”

  和小松jiāo往的时间绝不算短,其间天吾既看到了他表层的一面,也看到了他深层的一面。小松在同行中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看上去始终任性而为。许多人也让这外表欺瞒了。

  但只要把握来龙去脉,就会明白他的一举一动都经过jīng密算计。比作象棋的话,就是预先看准了好几着。他的确喜欢出奇制胜,但总是在万全之处画好一条界线,小心翼翼地绝不越过一步。不妨说这是神经质的性格。他的诸多无赖言行其实只是表面的演技罢了。

  小松在自己身上小心地加了好几道保险。比如说他在某报的晚刊上撰写每周一次的文艺专栏,对众多作家或褒或贬。贬损的文章写得相当刻薄,写这类文章是他的拿手好戏。

  虽然是匿名文章,可业内人士都清楚是谁执笔。当然,喜欢让别人在报纸上大写自己坏话的人,大概不会有。所以作家们都留心尽量不得罪小松,他来为杂志约稿时,都尽量不拒绝,至少是几次中必有一次痛快答应。不然,天知道他在专栏中会写出什么来!

  天吾对小松这种算计太jīng明之处喜欢不起来。此人一方面打心里瞧不起文坛,一方面又对其体制巧加利用。小松拥有一名优秀编辑的直觉,对天吾也十分看重,而且他关于小说写作的忠告大多恳切而宝贵,但天吾和小松jiāo往时还是注意保持一定的距离。万一走得太近,冒失地陷得太深却让他抽掉脚底的梯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这层意义上,天吾自己也是个小心的人。

  “刚才我也说了,你对《空气蛹》的改写几乎完美无缺。实在厉害。”小松继续说,“但是有一处,仅仅只有一处,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你重新写一遍。不用现在就动手。

  新人奖的水平,现在这样就足够了。等得了奖以后,要拿到杂志上发表时,再动手改写就行。”

  “什么地方?”

  “在小小人做好了空气蛹时,月亮变成了两个。少女抬头望天,天上浮现出两个月亮。你还记得这个部分吗?”

  “当然记得。”

  “要提意见的话,我觉得对这两个月亮的描述还不够充分,描绘得不足。最好能描写得更加细腻具体一些。我的要求就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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