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是小说家_村上春树【完结】(40)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故事原本就是作为现实的隐喻而存在的东西,人们为了追上周围不断变动的现实体系,或者说为了不被从中甩落下来,就需要把新的故事,即新的隐喻体系安置进自己的内心世界。他们需要将这两个体系(现实体系和隐喻体系)巧妙地连接起来,换言之,就是让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相互沟通、相互调整,才能勉qiáng接受不确定的现实,保持头脑清醒。我小说中故事世界的现实感,可能碰巧作为这种调节的齿轮,发挥了全球性的功能——我不无这样的感觉。好像又在重复前言,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感受,然而倒未必荒诞不经。

  这么考虑的话,我甚至觉得与欧美社会相比,日本只怕在更早的阶段,就把这种总体性的滑坡当作不言自明的现象自然而然地察知了。因为我的小说比欧美更早,在日本得到了(至少是普通读者的)积极接受。在中国、韩国及台湾地区或许也是这样。除了日本以外,中国、韩国和台湾地区的读者们很早就开始(从我在美国和欧洲获得认可之前)积极地接受和阅读我的作品了。

  说不定这些东亚国家和地区先于欧美,社会性的滑坡在人们中间就开始具有现实意义了。这并非欧美式的“发生某种事件”般的急剧社会变动,而是费时耗日、相对平缓的滑坡。也就是说,在追求急速增长的亚洲地区,社会性滑坡不是突发事件,在这四分之一个世纪中,或许是恒久的持续状态。

  当然,如此简单地断言大概有点勉qiáng,其中肯定还有种种因素。然而亚洲各国读者对我小说的反应,与欧美各国读者似乎可以看出不少差异,这也是确凿的事实。我想大部分可以归结于对“滑坡”的认识和应对上的差异。再多说一句,在日本与亚洲各国,理应先于后现代主义的“现代主义”,只怕在正确的意义上并不曾存在过。换句话说,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在逻辑上大概不如欧美那般泾渭分明。话题扩展到这一步未免太广,还是另找机会再说吧。

  此外,能在欧美各国取得突破的重要原因之一,我想与遇到几位优秀的翻译家有莫大的关系。首先在八十年代中期,一位叫阿尔弗雷德·伯恩鲍姆的腼腆的美国青年找到了我,说是很喜欢我的作品,选译了几个短篇,问我可不可以。结果就变成“好呀,拜托啦”。这些译稿越聚越多,虽然费时耗日,但几年后却成了进军《纽约客》的契机。《寻羊冒险记》和《舞!舞!舞!》也是由阿尔弗雷德为讲谈社国际翻译的。阿尔弗雷德是位非常能gān、热情洋溢的翻译家,如果不是他来找我、提起这个话题,那时我压根儿就想不到把自己的作品译成英文,因为我觉得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那个水准。

  之后,我受到普林斯顿大学的邀请前往美国居住,遇到了杰伊·鲁宾。他当时是华盛顿州立大学的教授,后来转到哈佛大学任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日本文学研究家,因翻译夏目漱石的几部作品闻名遐迩。他也对我的作品很感兴趣,对我说:“可能的话想翻译一些,有机会就请招呼一声。”我便说:“先译几篇你喜欢的短篇小说如何?”他选译了几篇作品,译得非常棒。我觉得最有趣的,是他和阿尔弗雷德选中的作品完全不同。二者不可思议地毫无冲突。我当时深深感觉到,拥有多位译者原来事关重大嘛。

  杰伊·鲁宾作为翻译家是极具实力的,他翻译了我最新的长篇小说《奇鸟行状录》,使我在美国的地位变得相当稳固。简单地说,阿尔弗雷德相比之下译得自由奔放,杰伊·鲁宾则译得坚实,各自都有独自的韵味。不过那时候阿尔弗雷德的工作很忙,腾不出手来翻译长篇小说,因此杰伊适时出现,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及时雨。而且像《奇鸟行状录》那样(与我的初期作品相比)构造相对致密的小说,我觉得还是杰伊这样逐字逐句准确翻译的译者更为合适。还有,让我满意的地方在于他的译文中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幽默感,绝非仅仅是准确又坚实而已。

  另外还有菲利普·盖布里埃尔、泰德·戈森。他们两位都是翻译高手,也对我的小说很感兴趣。我和这两位也是从年轻时代就开始jiāo往的老朋友了。他们最初都是说着“我很想翻译你的作品”或者“已经试译了几篇”,主动找上门来。这对我来说犹如天降甘霖。由于遇到他们,建立起私人的关系,我像是获得了来之不易的援军。我自己也是一个翻译者(英译日),所以对翻译者的辛苦与喜悦感同身受,因此尽可能与他们保持密切联系,如果他们有翻译方面的疑问,我总是欣然回复,并留意提供方便条件。

  自己动手试试就明白,翻译这东西真是费神又棘手的工作。然而这不应该只是单方面费神的工作,必须有互惠互利的部分。对打算进军国外的作家来说,译者将成为最重要的伙伴。找到与自己气味相投的译者非常重要。哪怕是能力超群的译者,如果与文本或作者的性格不合,或是不适应那固有的韵味,也无法产生好结果,只会令彼此的jīng神负担越积越重。首先,如果没有对文本的热爱,翻译无非是一项烦人的“工作”罢了。

  还有一点,其实可能用不着我来夸夸其谈,在外国,尤其在欧美,个人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不论什么事,随意jiāo托给某人,说上一句“那好,接下来就拜托您啦”,这样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在每个阶段都必须自己担起责任、勇下决断。这么做既耗时费力,还需要某种程度的语言能力。当然,基本事务会有代理帮忙处理,但他们也工作繁忙,老实说对还默默无名、没什么利益可言的作家也不可能照顾周到。所以,自己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还得由自己来照应。我也是,在日本还马马虎虎算得上小有名声,可在外国市场上刚起步时当然是个无名小卒。业内人士和部分读书人另当别论,普通美国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连音都读不准,管我叫“chūn上”。不过,这件事反而激发了我的热情,心里念叨:在这个尚未开拓的市场,从一张白纸开始究竟能做出多少事情来呢?反正先全力以赴再说。

  刚才也提到过,留在景气沸腾的日本,作为写了《挪威的森林》的畅销书作家(自己来说有点那个),种种约稿接踵而至,要赚个钵满盆满也并非难事。然而我却想摆脱这样的环境,作为一介(几乎是)寂寂无名的作家、一个新人,看一下自己在日本以外的市场究竟能走多远。这对我来说成了个人的命题和目标。事到如今细细想来,将那样的目标当作旗号高高举起,于我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要永远保持挑战新疆域的热情,因为这对从事创作的人至关重要。安居于一个位置、一个场所(比喻意义上的场所),创作激情的新鲜程度就会衰减,终至消失。也许我碰巧是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时间,把美好的目标和健全的野心掌握在了手中。

  性格使然,我不善于装模作样地抛头露面,不过在国外也多多少少会接受采访,得了什么奖时也会出席颁奖礼,进行致词。朗读会也好,演讲之类也好,某种程度上也会接受。次数虽然不算多(我作为“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作家”好像名声在外,在海外也一样),也是尽了一己之力,尽量拓宽自身的格局,努力转过脸面对外界。虽然并没有多少会话能力,却留心尽量不通过翻译,用自己的语言表述自己的意见。不过在日本,除非特别的场合,我一般不这么做,因此时不时会受到责难:“光在国外卖乖讨好!”“双重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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