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卡夫卡_村上春树【完结】(10)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已经程度不同地恢复知觉站了起来。几个来着?三四个吧,也就那样。虽说站起,但恢复得还不充分,感觉上就像四肢着地爬行。其余孩子仍躺在地上,但里面有几个也好像正在恢复知觉,恰如巨大的虫子在缓缓蠕动身体,光景甚是奇异。孩子们躺的是林中那块平得出奇的场所,秋天的太阳光灿灿地照在那里,就好像把那里切割开来了。十六个小学生以各种姿势倒在那里或其周围,有的动,有的一动不动,俨然前卫性剧照。

  我竟至忘了自己作为医生的职责,屏住呼吸,好半天木然站在那里。不光我,赶来的每一个人看样子都多多少少陷入了暂时性麻痹状态。这么说也许奇妙,我甚至觉得自己yīn差阳错目睹了普通人不该目睹的东西。因是战时,即使在这样的乡下,我们作为医生也总是做好应急准备的,知道作为一个国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冷静履行自己的职责。然而那场景还是冻僵了我。

  但我很快清醒过来,抱起倒地的孩子。是个女孩,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瘫软得如布娃娃。呼吸虽然稳定,但没有知觉。眼睛却又正常睁着,左右转动注视着什么。我从皮包里掏出小手电筒照she瞳孔。没有反应。眼睛尽管有看的功能并持续看着什么,但对光无动于衷。不可思议。我抱起几个孩子,试做同样的事情,反应毫无二致。

  接下去,我测试孩子们的脉搏和体温。记得脉搏平均五十到五十五,体温全部在三十六度以下,大约三十五度半吧。是的,作为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脉搏相当迟缓,体温偏低一度左右。嗅了嗅呼出的气,全然没有异味。喉和舌也没有变化。

  一眼即可看出不是食物中毒症状。谁也没吐,谁也没泻,谁也没挣扎。如果吃下不好的东西,过了这么长时间,三种症状中至少出现一种。知道不像食物中毒,我暂且舒了口气。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揣度不出。

  作为症状类似的是中暑。夏天孩子们时常中暑晕倒。一个晕倒,有时候周围孩子就像受到传染似的全部扑通扑通晕倒。但季节是十一月,而且是在凉慡的树林中,一两个倒也罢了,十六个孩子统统在这样的地方中暑是很难设想的。

  其次想到的是瓦斯:毒瓦斯、可能损害神经的那类瓦斯。若问我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为什么会在这远离村落的森林中发生瓦斯,我也不知道。不过假定是瓦斯中毒,在理论上这种现象是可以解释的:所有人连同空气一起吸入瓦斯而晕倒在地。班主任老师之所以一人幸免,是因为瓦斯浓度稀薄,大人的身体碰巧足以抵抗。

  对于该采取怎样的治疗措施,我完全坠入云雾之中。我毕竟是如此乡间小镇的医生,不具有关于特殊毒瓦斯的专业知识,只有徒呼奈何而已。且是在山中,不可能打电话向专家咨询。只是作为实际问题,孩子们中有几人出现缓慢恢复的征兆,所以时间一长,知觉说不定会自然返回。诚然这是一味乐观的预想,不过说老实话,我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案。这么着,我就让他们先在那里静躺一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第4章 集体中毒事件(下)

  ——那里的空气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这点我也留意来着,深深吸入好几次那里的空气,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气味。但那是普通山中的林木空气,一股树味儿,清慡宜人。那一带的花草也没看出异常。变形的、变色的东西也没发现。

  我一个一个检查大约是孩子们晕倒之前采来的蘑菇。数量不很多,估计没采多久就晕了过去。无论哪个都是普普通通的食用菇。我一直在这地方当医生,对于蘑菇种类相当熟悉。当然,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把它们一起带回请专家检验。不出所料,全是没有毒性的普通蘑菇。

  ——那些失去知觉的孩子,除了眸子左右转动,没有其他什么不正常的症状或反应吗?例如瞳孔的大小,眼白的颜色,眨眼的次数等等。

  没有。除了眸子活像探照灯左右转动之外,谈不上有不正常的地方,一切功能正常。孩子们在看着什么。更准确说来,孩子们似乎没有看我们能看见的东西,而在看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不,作为印象,与其说在看什么,莫如说“目击什么”更贴切。表情虽然没有,但整个印象十分安祥,全然看不出痛苦或惊惧之类。我之所以想让他们照原样躺着观察一会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说,既然无痛苦表现,那么恐怕还是先放置不动为好。

  ——瓦斯之说当场向谁提起了吧?

  是的,提起了。但大家和我一样,谁都没有把握。某某人进山吸了毒瓦斯云云,简直闻所未闻。于是有人说——记得是教导主任——没准是美军撒下来的,扔了毒瓦斯炸弹。于是领队的女老师说,那么说来,进山前在天上是看见了像是B29的机影来着,并且正从山的正上方飞过。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说有那个可能,说不定是美军研制的新型毒瓦斯炸弹。美军研制新炸弹的说法,在我们住的那一带也广为流传。至于何苦把那玩意儿特意扔到这穷乡僻野,当然无人知晓。不过差错这东西世间是存在的,发生什么无可预料。

  ——就是说孩子们后来一点点自然恢复了?

  正是。多么叫人欣慰的事。最初孩子们扭了扭身体,接着摇摇晃晃爬起身,知觉一点点恢复过来。那当中没有人叫苦喊痛什么的,恢复得非常安静,就像从酣睡中自然醒来。知觉恢复之后,眼神亦随之恢复正常。用手电筒照瞳孔,开始出现常人反应。不过到开口说话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感觉上就像人睡糊涂时一样。

  我们试着问每个恢复知觉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全都怔怔的,好像问的是全然不知晓的事。进山开始在这里采蘑菇之前的事,孩子们好歹想得起来,但后来的记忆就消失了,连时间的推移都认识不到。开始采蘑菇,正采着呯一声落下帷幕,下一瞬间便被我们大人围着躺在地上。孩子们完全搞不清我们何以那么一本正经地吵吵嚷嚷,甚至好像对我们的存在感到惶恐。

  遗憾的是,其中只一个男孩儿无论如何也没恢复知觉。是从东京疏散来的,名字叫中田聪——应该叫这个名字。长得不高,白白净净的。惟独那孩子始终昏迷不醒。一直躺在地上,眸子转个不停,由我们背他下山。其他孩子若无其事地开动各自的双腿走下山去了。

  ——除掉那个叫中田的男孩儿,孩子们后来没留下什么症状吗?

  没有,根本没发现肉眼看得见的异常症状,诉说痛苦或不舒服的人也没有。返回学校后,我逐一把他们叫来医务室量体温、用听诊器听心音、检测视力,能检查的基本检查了。还让他们计算简单的数字,闭目单腿直立。但身体功能一律正常,疲劳感也好像不明显。食欲也有。因为没有吃午饭,所有人喊肚子饿。递了饭团过去,全都吃得一粒不剩。

  由于放心不下,我连续几天去学校观察遭遇事件的孩子们的情况,还把几个叫来医务室面谈几句,仍没发现异常。尽管在山里面经历了足足两小时人事不省的怪事,但孩子们无论jīng神还是身体都完好无损,就连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都好像无从记起。孩子们重新回到日常生活,过得顺顺利利。上课,唱歌,课间休息时在院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形成对照的是,带队的班主任女老师在事件之后jīng神上总好像振作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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