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踏春 作者:窥花客【完结】(13)

2020-01-16  作者|标签:窥花客


  登基后,孟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宫内大兴土木,建下这椿萱宫,不但宫墙修得恢弘,宫内摆设陈饰也一应俱全,华美精湛。平日里时时见着宫人进出打理,却从未见谁入主。据说是孟谌为弥补没来得及侍奉双亲的憾恨,才修了这宫殿,只当他父母姊妹都还健在,安居在此。
  万红庵对此倒不以为意,甚至颇为鄙夷。这世间屋瓦房舍连活人都遮蔽不及,怎还要匀出地给死人居住?当真是不食肉糜。
  所以宫人虽千叮万嘱,视椿萱宫为禁地,教他千万不可僭越,他却浑不放心上。
  椿萱宫白天倒是热闹,总有宫人往来进出,每到黄昏却都人去宫锁,只留下寂寂一片园林。万红庵便常趁这时机偷溜进宫墙,游荡戏耍一番。倒也不是他顽劣,只是这宫苑内有一处芙蓉池,池内锦鲤数千,池旁又遍植各色花木,像极他幼时家宅的庭院,每每见到,便不由留恋起来。他在其中也不做别样事,无非是发呆出神,在池边一坐便是半晌。
  这一日万红庵于黄昏时潜进椿萱宫内,倚着池边一块巨石看游鱼觅食,看得乏了,便打个小盹,心内嘱咐自己人定前必要归寝。却不想入了梦便由不得人,一觉酣睡起来,竟是华月高升,萤火宵行也不察觉。
  直至鼻间嗅到一股极浓烈的酒气,万红庵方才惊醒,迷离的双目先渺望四周,尤浑浑噩噩。忽地一个激灵,赫然发现自己身前竟立了个人。
  第十四章
  那人身形高大威严,似座玉山立在面前,一步一步从树影里走出来,皎白如练的月色将他的轮廓映得无比分明。
  “陛、陛下……”万红庵嗫嚅着,困意消散殆尽,立马仆跪在地蜷成一团,“小人误闯禁宫实非有意,还求陛下恕罪。”
  良久,上面才传来一声冷笑,声音阴沉:“并非有意?我看你在此处,睡得倒是安适。”
  万红庵一个哆嗦,手脚并用地匍匐过去牵住孟谌衣角,哀求道:“小人一时愚顽,才犯了禁忌,念小人初犯望陛下从轻发落,过了此番绝无下次……”正说着额前散发却被孟谌揪起,将他一整张脸带了出起来,仰头朝上,正对着惨白的月光和孟谌那张愠怒的面孔。
  只见孟谌眉头狞结,眼眶赤红,倒不似因万红庵作气,而是先前心绪曾有过大起大伏,还不及平复。又嗅他一身的酒气,猛辣刺鼻、恶浊冲天,要放寻常万红庵必然已被熏得昏阙过去,而今只得瑟缩强忍。
  万红庵被酒气熏得将要翻白,孟谌却不欲放过他,倾身俯近,吐出的气息全喷在他面上:“罢了,你新来的,这宫中的规矩大约是不晓,朕今日就亲自教授你。”说罢一手提起万红庵后领,又一手揪着万红庵发顶,将人在地上拖行。
  那一头乌丝被拽得七凌八乱,万红庵惨叫连连,若是旁人大约已心生恻隐,孟谌却任着耳边哀哀乱嚎,丝毫也不为所动。
  万红庵整张面目都扭在一起,眼角泌出几滴泪来,心知自己是撞上了刀口。孟谌平日虽也阴鸷严厉、不假辞色,但尚知道分寸,并不轻易发落人;而今这般暴戾凶恶的模样,分明是先前黄汤灌得多了,酒疯无处去撒,要拿人作发泄。
  这常人撒起酒疯,也是时常要见血落红、闹出人命的,何况他现下应承的是一个帝王的怒焰。万红庵不禁一颗心提到嗓眼。他手脚被拖地上磨破了几块,也顾不得了,巴巴附上前抱住孟谌一只脚,颤声讨饶,脸贴在那小腿肚上乱蹭——以往被恩客耍弄得很了,他也是这般告饶,却不知此招放孟谌身上会否奏效。
  大抵是不奏效的,只见孟谌眼里闪过一抹厌色,扬起手欲挥下。忽然他眉头猛地一蹙,嘴角绷紧,揪扯着万红庵的手都骤然放开,捂住胸腹,似在强忍着什么。万红庵也觉出异常,赶忙爬将起来搀扶住孟谌:“陛下可是有恙?”
  孟谌还未及回应,甫一张口先吐了个昏天黑地,秽物黄汤如河道溃堤似的倾泻在脚边花丛灌木上,几乎将他胆汁呕出。万红庵在他身侧一下一下地为他抚背,待他吐完,又使衣袖将他嘴角溅染的秽液擦净。孟谌挥臂甩开他,却不想将自己甩得一个踉跄,就要扑倒在地。
  “陛下当心!”万红庵忙又倾身过去将他扶住,可孟谌身子愈渐沉重,他一个纤瘦身板又怎能支撑得住,腰快折也。
  万般无奈下,他只好先半扶半搂将孟谌身子挪到池边,自己倚一块巨石坐下,又让孟谌躺靠在自己怀里。彼时孟谌额头已冒出豆大汗珠,脸上尽显狰狞痛苦的神色,正是酒意发作,闹得他神昏志颠、头痛欲裂。正难忍得紧,忽然一双冰玉似的手贴在他太阳穴上,一轻一重地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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