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_莫言【完结】(40)

2019-02-17  作者|标签:莫言



卖肉啦,卖肉啦,卖烧肉啦……

十月的jīng彩表演,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我看到,开业大会还在那边进行着,是那个大领导正在讲话,记者们又跑回去拍摄了。我知道那几个生着小孩脸的记者其实更愿意拍摄正在马路上玩火耍肉的十月,但是他们重任在肩,不敢造次。

华昌肉类联合加工厂的成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大领导的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倍,在半空中回dàng着。

十月把手中的钢筋挥舞起来,形状颇似那些唱戏的在舞台上耍花枪。钢筋尖端那团燃烧着的肉,在运动中,在空气中,发出啵啵的声响,那些燃烧着的热油,像流星一样往四处飞溅着。一个看热闹的女人叫了一声娘,用手捂住了腮帮子。我知道她的腮帮子被热油烫了。她低声骂着:

该死的十月,你这个傻瓜!

但没有人去理睬她。人们追随着十月,看他的表演,还不时地为他叫好。 好啊,十月,好啊十月…… 十月得到鼓励,更是狂,撒了欢地闹腾。周围的人蹦跳着,躲闪着,一个个身手矫健。

我们要让人民群众吃上放心肉,并且要打出华昌的名牌,树立华昌的信誉…… 老兰在会场上发言。

我把目光暂时地从十月身上挪开,去寻找我的父亲。我感到,作为肉联厂的厂长,这个时候,应该站在主席台的某个位置上。他可千万不要还站在那堆火焰旁边啊。但让我失望的是,父亲依然站在那堆火旁边。那里的人大部分被十月吸引来了,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蹲在水沟的边沿上,仿佛是怕冷,蹲在那里烤火。站着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老韩大叔的部下。他穿着制服,手里也持着一根钢筋,不时地往火里捅一下,仿佛这是他的神圣的职责。我的父亲,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看着烟,神色肃穆,身上的西装,被火烤得卷曲起来,远远看去,成了苏焦的荷叶,用手一碰,就会成为碎片。

我心中,突然产生了恐惧。我感到父亲的jīng神发生了问题。我生怕发生这样的事情:父亲纵身一跳,跃入火焰,像那些肉一样,成为牺牲。我拉着妹妹的手,匆匆向火堆跑去。这时,在我们身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叫,然后是大笑。我们不由得回头观看。原先挑在十月手持的钢筋尖端的那块大肉,在空中像个火老鸹一样飞行着,然后降落到停在路边的那一排小轿车的其中一辆的顶盖上。那辆车的司机惊叫着,骂着,跳着,试图把那块燃烧着的肉弄下去,但是他怕烫。他知道如果不把这块火肉弄下去,小轿车就会燃烧,甚至会爆炸。他急中生智,脱下一只皮鞋,把那团火肉捅了下去……

我们一定要严格把关,履行我们的神圣职责,不让一块不合格的肉,从我们的手下出厂…… 肉类检疫站站长韩大叔慷慨激昂的声音,暂时地压住了马路上人们的声音。

我和妹妹跑到父亲面前,推着他,搡着他,拧着他。他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低头看看我们,嘶哑着嗓子——仿佛他的声音已经被火焰烤焦了——说:

孩子们,你们要gān什么?

爹,你不应该站在这里! 我说。

你们认为爹应该站在哪里? 父亲苦笑着问。

你应该站在哪里! 我指指会场那里。

孩子,爹有点烦了。

爹,你千万不要烦。 我说, 你应该向老兰学习。

你们希望爹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父亲神色黯然地说。

是的, 我看看妹妹,说, 我们希望你比老兰还要棒。

教的曲儿唱不得啊,孩子们, 爹说, 为了你们,就让爹试试看吧。

这时,母亲急匆匆地走过来,压抑着嗓门,气呼呼地对父亲说:

你怎么啦?马上就轮到你发言了。老兰让你赶快过去。

父亲看看火堆,很不情愿地说:

好吧,我去。

你们两个,离火堆远一点。 母亲说。

父亲大踏步地向会场走去。我们跟在母亲身后,离开火堆,走上马路。我们看到,那个年轻的司机,蹬上鞋子,把那块从车上捅下来的肉,一脚踢出去很远。然后他疾步走到还在那里发癫的十月面前,对准他的小腿踢了一脚。十月叫唤了一声,身体摇晃了几下,但没有歪倒。我们听到司机骂十月:

你他妈的gān什么?

十月怔怔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司机,突然地把手中的钢筋端起来,对着司机的头就戳了过来。同时他的嘴巴里发出一声怪叫。司机急忙歪头,那根钢筋擦着他的腮帮子刺了过去。司机吓得脸色灰白,伸手抓住钢筋,嘴巴里嘈嘈地骂着,要跟十月算账。围观的人拉住司机,劝解道:

同志,算了吧,算了吧,他是个傻瓜,您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司机松开了抓住钢筋的手,悻悻地骂着,回到他的车前,揭开后备箱,拿出一团丝绵,擦拭着车顶上的油污。

十月拖着钢筋向前走去,他的腿有点瘸。

高音喇叭里突然传出父亲的声音:

我保证,我们不会往肉里注水了。

马路上的人都仰起脸来,仿佛要寻找在空中飘dàng着的我父亲的声音。

我保证,我们不会往肉里注水了。 父亲又重复了一遍。

第九卷

导读:大和尚,我马上就让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么棒。我只要描述一下我们的注水车间和我在注水车间的工作情况,你就会知道我有多么棒。

著名电影演员huáng飞云,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是我三叔的情人。十几年前老兰对我这样说过。登载过她的玉照的报纸、刊物、海报,如果能集中起来,可以装满一艘万吨货轮。十几年前老兰在许多场合这样说过。大和尚,老兰用他的嘴巴,为我们勾勒出了他三叔的一部斑斓多姿的情爱史。我当然知道这个美丽的huáng飞云,她那有三分英俊小生气的生动容貌,像一挂珠帘,垂挂在我的面前。即便现在她已经息影,成了大富豪的太太,成了大富豪儿女们的母亲,成了那套凤凰山豪华别墅的女主人,依然是狗崽队追踪的重点对象。她的车头上立着一个小人的豪华轿车,从豪宅下的地道开出去,然后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开下盘山公路。远远地看上去,轿车似乎是从天上开下来的。她的出行,曾经被那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报记者喻为 九天仙女下凡尘 。她从车里钻出来,戴着墨镜,侍女在后,抱着她的两条狗,一条名叫拿破仑,一条名叫费雯丽,都是常人认不出来的名种。她急匆匆地穿过大饭店悬挂着一片水晶灯的大堂,亮堂堂的花岗岩地面映出了她裙子里的风光,这也是这座饭店被诸多女星诟病的一个理由,但也是因此而吸引了诸多明星的理由。饭店的侍应生其实已经认出来她,但不敢张扬。他的眼睛低下,目光随着她移动的裙裾而移动。在电梯门口,她示意抱狗的随从留步,自己进入电梯。半边透明的电梯载着她飞升,一直升到了第二十八层。这是贵宾层,有豪华得让人民造反的总统包间。她敲门,一个男子出来应门。问她找谁。她拨开男子,昂然而入。巨大的客厅里,遍地是花朵。她践踏着那些名贵的黑色牡丹花,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主卧室。那张大得可以在上边骑自行车的大chuáng,摆在房间的正中,令人望之生畏。chuáng上无人,但卫生间里水声喧哗。她踢开门,蒸汽扑出。戏水声和女子的笑声也扑出。雾气渐淡,看到了那个具有按摩功能的巨大的澡盆里,水像泉眼一样,咕嘟嘟地往外冒着。四个妙龄的女子,把兰老大围在中央。许多的红色花瓣,溢出池外。我们看到,影星掏出一个黑色的瓶子,扔在浴池中,然后轻轻地说:硫酸。说完抽身便走。四个女子,尖声惊叫,从水中跳起,爬出来,原本白花花的身体,都被染黑。身体是黑的,脸是白的。兰老大却稳稳地躺在水中,闭着眼睛说:晚上我请你吃饭,三楼,淮扬chūn。影星转身走出卧室,我们听到她说:你也去找几个品位高一点的。我们听到老大在浴池中说:但是她们比你年轻啊。我们看到影星在客厅里继续践踏那些花朵,一边践踏还一边吐口水。那个守门的男子,两眼发直,看着影星在客厅里撒泼。门铃被揿得bào响,两个保安冲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影星捡起一束蓝色的花朵,对准保安的头脸,死劲地抽打。保安抱着头窜出去。外边铃声大作。

肉联厂开业后不久的一个晚上,父亲、母亲、老兰,还有我和妹妹,围坐在我家堂屋里的桌子边上。电灯明亮,照着桌子上那些散发着微弱热气的肉,还有那些葡萄酒,瓶子里的和杯子里的,都是深红的颜色,像新鲜的牛血。他们吃得很少,喝得很多。我和妹妹吃得很多,喝得很少。其实我和妹妹都是有点酒量的,但母亲不让我们喝。妹妹坐在椅子上就打起了呼噜。我也有点困。吃饱了肉犯困,这是我们的习惯。母亲把妹妹抱到了炕上。她对我说:

你也睡去,小通。

不,我不睡。 我说, 我要跟你们谈谈我不上学的事情。

兰总, 母亲说, 这孩子不想上学了,要到肉联厂去上班。

是吗? 老兰笑眯眯地问我, 说说道理,为什么要休学?

我打起jīng神,说:

因为学校里教给我的东西是没有用处的,因为我对肉很有感觉,我能听到肉说话的声音。

老兰愣了一下,突然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他说:

小通,你是个怪才,没准还有点特异功能,我不敢得罪你。但学还是要上的吧?

坚决不上了。 我说, 让我继续上学是làng费我的生命。我每天都从yīn沟里钻到肉联厂去参观,我发现了很多问题。如果你们让我去肉联厂工作,我会帮你们解决这些问题。

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了,睡觉去, 父亲不耐烦地说, 我们有事情要商量。

我还想争执,但父亲板着脸,怒吼了一声:

小通!

我嘟哝着进了里屋,坐在炕前一把新近添置的红木椅子上,听着外屋的动静,看着外屋的情景。

老兰把玩着高脚玻璃酒杯,让杯子里的酒转来转去。他冷冷地问: 老罗,玉珍,你们说,我们这个gān法,是赔还是赚?

如果肉价提不上去,肯定要赔。 母亲忧虑地说, 他们并不因为我们的肉不注水就给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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