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 作者:无敌国外患者【完结】(50)

2019-06-16  作者|标签:无敌国外患者

  “昨日,宋小书宋大人,被唾骂了整整五年的卖国贼,以血为檄。他值吗?”

  “我真想问问他们。”顾文章哽咽一下,望向那具小尸骨蜷缩过的空地,“我真想问问他!”

  “值吗,啊?刀劈在头上,烙铁烫你的脸,活生生烧死,值吗?没人感激你没人理解你甚至没人记得你,他们在你尸骨前鼓掌欢呼,值吗?你死得毫无价值,这个国家不会好了这群人也不会醒了,值吗?等你老了,热血凉了,连你自己都后悔,觉得当年幼稚、冲动、蠢,你还觉得值吗?!”

  声音戛然而止。四下寂寂,只闻飒烈悲风。

  好一会,他才能出声:“左君就义前,宋大人曾四处为他疏通关系。朝野上下,无一声援。”

  “我们来晚了。”

  顾文章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但我们来了。”

  赤日沉陷。

  有人燃起火把。

  城上,一只长着老年斑的手颤巍巍摘下官帽,摆在城头。

  “老夫……老糊涂了。”

  身历两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七十多岁的京兆尹,踉跄转过身,摆了摆手。

  神色刚肃的少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目送着那个怆然的背影远去。

  “臣才疏。”

  又有三五人摘下官帽,端端正正摆好,决然离去。

  拦不住。

  众怒难犯。

  悉罗桓知道,事已不可为。

  他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顾文章,你究竟想要什么。

  认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你了。你财迷,胸无大志,成天嘻嘻哈哈,你勾肩搭背地跟人出去喝酒看姑娘,因为争风吃醋还打过架。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你。

  无论如何,不该是钻进钱眼里的、只知道兄弟义气的小校尉顾文章。

  你来这,究竟想要什么?

  顾文章只是笑了笑。

  他说:“我要铁瓮裂一线。”

  锢在顶上的,y-in惨惨透不进一丝风的,活活窒死我哥、我姐、严隼、周容,把所有惨烈和污秽捂住闷住装他妈太平盛世的铁瓮,我要它裂一线。

  以卵击石也罢,螳臂当车也罢。只要我活一天,就要跟它死磕到底。

  我敬力竭而死者。

  我愿意当下一个。

  最后一丝余晖也沉落。

  城下星星点点火光。

  飞骑相继抵达。

  顾文章从身后接过火把,高高举起,沉声道:“附我者——”

  “举火!”

  他的声音由近旁二人传喝下来,然后二传四,四传八,每传一次,“举火”的声浪便大一倍。火光以京兆府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骑手连滚带爬地下马,急声道:“报告统领!承庆坊民变!”

  一百二十八人齐喝:“举火!”

  “政通坊民变!”

  “举火!”

  “中和坊民变!”

  “举火!”

  “秦畿民变!”

  京兆府前千人齐声大吼:“举火!”

  声如炸雷爆响,几乎将人耳膜震穿,连府前石砖都因声浪微微震动。电相激,焰相礴,暴烈赤火汹涌呼啸,整个邺城猎猎燃烧。

  千里传火,Cao偃风迈。

  元和十八年,三畿十七坊,举火撼邺城。

第四十五章 。

  清宁宫,高欢支颐半卧于棋枰旁,轻叩着棋子。

  残局未动。端王府拥着名正言顺的太子,割去半壁江山。另一边,缙国虎视眈眈,云家态度暧昧,先皇溘然长逝。孤身千里赴故国的质子,守着他的国士,对峙大半个朝堂。

  这盘棋,能赢?

  “当然。”那日对弈者平静地垂眼布棋,一子一子勾勒江山轮廓。最后一枚子是黑士,他停了一下,慢慢按在将身旁。棋子和棋盘撞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有我,就能翻盘。”

  一执黑,一执红。苍白的手抚过,晃眼间,棋枰战火纷燃,兵燹延烧。那人低眉,语声迟迟:“转圜之计,在于胡汉。”

  黑士迢迢一路,委身红宫。

  东殿,高棣抽泣两声,哽咽道:“老师,我能搂着你吗?”

  马三进四,炮二平五。

  先皇薨逝前夜,八方云动,齐聚昱合门。

  高欢换掉四盅参汤。半路遭截的吴玉莲被堵住嘴,捆到国舅府。冯陵意道:“添子。”

  黑方添炮。

  高棣拖着假国师,在暗夜里飞奔。高欢于书房接见汉臣,神色肃然,一揖及地。

  “添子。”

  黑方添马、象。

  京兆府前僧骨焦枯,顾文章一刀劈裂门匾,孤骑突围。

  “添子。”

  黑方添车。

  周容下狱,高棣被囚,红方跳马吃车,飞相逼帅,民不堪其虐,道路以目。

  “添子。”

  黑方添卒。

  棋子纷落声不绝于耳。黑方三军整肃,如虎、如貔、如熊、如罴。

  最后一手棋落。红子兵散旗靡,只待一着将军。

  执红者敛袖。

  “走子至此,可以一战。”

  “哇。”

  高欢撑腮看了半天,揉揉眼睛,道:“我看懂了。可是好麻烦啊。”

  “你之前不是说一步就行吗,我想听你说那个。”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见对面不说话,猝然伸手一推棋枰。黑红子当啷滚落,高欢笑嘻嘻道:“说嘛,冯先生,你舍不得了?”

  “没有。”

  高欢天真又恶意地盯着他,试图从神情中寻出什么破绽,却没成功。“好吧,”他最终眨眨眼,“随便你了。”

  赤红火光透过窗纸,在人眼底映出血色。

  这局棋,终于下到收官。

  高欢懒洋洋坐起来,裹紧了小白貂,毫不在意一般问:“他呢,不回来?”

  “回殿下,冯大人说那边还有些杂务。”

  “看来是跟哥哥搞得很开心了。”高欢似笑非笑拈起那枚黑士,凑到眼前端详,“算了,随便他。”

  “冯先生到了!”

  侍从小跑穿过曲折回廊,一叠声地道:“冯先生到了!”

  哭号吵嚷声立刻变小,哭肿了眼的郡王公子们巴巴望向门口,冯陵意,一个外人,此刻倒成了救星。

  没办法。树大根深的端王府,真是要完了。

  鼎沸人声在内殿都听得见,冲天火光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京兆府已经被推平了,暴民们浩浩荡荡涌向端王府,黑压压围了个里外三层。拔地参天的檄文树在门口,领头的点名要人交涉,端王不堪受辱,急火攻心咣当栽倒。荣郡王喊一声“狗贼”,披挂持剑就要冲出去拼命,被悉罗桓好说歹说拉了回来。

  不能冲动。悉罗桓说,“这伙人有组织。”这位靠钻进厕所躲过一劫,飞驰回来报信的大统领分析道,日落为号,京畿齐变,绝不可能纯属自发。

  “别的不说,就一个问题:火把哪来的?”普通市民谁带着火把逛街啊,三畿十七坊掐着点举火把喊口号,没排练过,可能吗?“不算带头那几个,这次闹事的少说也有一小半——”悉罗桓冲国舅府使个眼色,在座的都明白了,是那边请来挑事的群众演员。

  其实他还留了半句没说。这么多群演,一时半会是找不齐的。

  今日事变,早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在某个人脑海里反复排演过了。潜伏在黑暗中的弈者机关算尽,转移所有人的视线,最终在端王眼皮底下,一子一子布好今日的惊天之局。

  现在醒悟,已是回天乏术。

  荣郡王气得脸上肥r_ou_直抖,拔剑乱劈乱砍,一会要斩不肖子孙,一会要跟妖邪决一死战。和玉的叔伯们冷眼看着他发疯,小世子本人却木了似的,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恋人,挚友,至亲,短短几天,蜜罐里泡大的和玉已经失去所有倚仗,天塌了,轰然砸在他肩上。

  彻底的孤立无援。没人救得了他,他也救不了任何人。

  “去叫冯先生。”沉默良久,木雕一样的少年出了声,“不管他在做什么,请过来。”

  青衫士人缓步入门,小世子直勾勾盯了好一会,才像认出人来。

  “冯先生。”

  声音微不可闻。眼睛里慢慢聚起泪水,和玉看了看自己的父兄,再看看冯陵意,声音发颤:“冯先生。”

  “咱们可怎么办啊……”泪珠子打了个转,啪嗒掉下来。

  冯陵意还是面无表情的样。他给和玉擦了擦眼泪,可越擦泪珠子越掉,噼里啪啦。和玉死死扯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管冯陵意说什么,他都点头。

  冯陵意只说了三句话。

  “外头是冲着国储来的,立哪位是根子。”

  “太子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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