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刀 作者:Adrian Kliest/浅池王八(四)【完结】(57)

2019-06-14  作者|标签:AdrianKliest 浅池王八

  他哽咽着,双唇无力地张合,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只能弓起身子抵挡着刀刃似的寒风,趴在陆明烛身上低声地哭泣着。他深知自己算不上是个有泪不轻弹的人,反复算起来,他这半生为不止一位至亲至爱之人流过无数眼泪,那些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那些眼泪更无轻重可分,都是出自于满腔挚诚,可自忖起来,却没有哪一次比此时更加痛彻心扉,绝望入骨。

  雪花四下飘零,唯有他手心下陆明烛苍白死寂的侧脸没有一点动静。这一刻他只觉得天地安宁,时空寂灭。可是也许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加冷静,想要挣扎求生,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微渺中,耳中还是捕捉到另一种被随风送来的声音,也许隔着还有一段距离,却比先前更近了。叶锦城像是被这样的声音狠狠劈面打了一记耳光,他眨着一双朦胧的泪眼抬起头来,仔细聆听着响动的来源,随即又突然抬起头向上看了看。

  只见落雪已经不像是开始时的细小,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无数洁白的雪片,从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风已经停了,很快他们就要连这点下风的优势都丧失殆尽。巡山的狼牙兵手中都带着猎犬,只要风向再变,很快就能嗅出他们的味道。叶锦城惶急地四下看了一眼,抬起袖子用力把眼泪抹掉。身下厚厚的枯叶已经被雪片洇s-hi了,落到他肩头和发上的,也是那种寒冷的干雪,只要再下一会儿,就能很快积成厚厚的一层。如果不能赶在林子里积雪之前甩开狼牙兵的追踪,再想要不暴露踪迹,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因为激烈的情绪和用力过度,一直在蜷曲着簌簌颤抖,叶锦城强迫自己试着调息了一下,只觉心慌气短,冷汗倒流,竟然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可此时他不能放弃,更不能倒下,河东道仿佛遥不可及,可也许就近在咫尺。他把哆嗦的手放在陆明烛鼻尖下头,只觉得还有一缕微弱但是绵延的气息。叶锦城心急如焚,却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屏息凝神,试图将最后一点内力压榨出来。连着试了好几次,却都无法做到,只觉得周围连落雪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更不提那隔着寂静山弯传来的追兵的动静。他想要收敛心神,却只觉得意念动摇,气息紊乱,心口剧痛,嗓子里一阵腥甜,竟是倒呛出一口血来。

  叶锦城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只是闭目仰头,强迫着自己把那血咽回去。这时候要是吐了出来,可就算是彻底完了。在连日的饥饿疲倦和焦虑之下,想要压榨出那最后一点的内力,简直就是焚薮而田饮鸩止渴。可此时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将那点力气运起,艰难地将陆明烛背起来。

  才走了没有几步,他就知道这实在是太艰难了,艰难得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可他没有多少时间用来踟蹰或者退缩。这些干爽的雪,很快就会在已经冻硬的地面上积累起来。叶锦城咬着牙,竭力将那点内力运到腿脚上,不让双腿颤抖着弯下去。到了这种时刻,仿佛比力气本身更加重要的,便是那一股强撑不肯赴死的执拗。他才死里逃生——他们都曾经死里逃生不止一次,怎么能死在这里呢?叶锦城咬牙迈步,只觉得手腕颤抖,额上冷汗热汗交织一处,淋漓而下。可他不敢也不愿停下来,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这一场行走简直漫无止境,又叫人辨不清方向。四下里莽莽林野,到处都是路,却又哪里都无路可走。叶锦城背着陆明烛,一步步在林中穿行,就像是这些年来他们各自一步步艰难走过冗长无尽的岁月。没有路也要走,走不完也要盼——他能感觉到陆明烛的气息不时微弱地拂在他耳后。也许陆明烛先前说的只是气话,却并没有真正愿意放弃——是了,是了,他这样的人,在经历那样一场浩劫仍能犹自神采奕奕,又怎么能被眼下这点艰难所败。十七年来,天各一方,两地分隔,无心放弃。任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也不是愿意轻言死亡的人,否则早就不在这红尘俗世中徒劳停留。

  这样的磨难太过漫长,漫长到他已经恍惚,甚至分辨不出天色已经又渐渐昏暗。雪层渐而聚积,他不敢再走了。他知道自己不得已停了下来,却转念又不晓得已经停留了多久,为什么停留,只是紧紧地将陆明烛抱在怀里,蜷缩在枯叶乱石中,看着周遭暮色四合,又看着白雪渐渐笼罩。天穹y-in沉,无星无月,只有不住飘落的雪花透过枯枝树叶的缝隙,掉落到他霜雪似的头发上。

  他听见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即在更远的后头,他看到了一两点零星的火光。尽管已经疲倦到神志不清,叶锦城却还是近乎麻木地伸出手来,虚拢住陆明烛的口鼻。他差不多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息。那嘈切的错杂响动突然就近在咫尺了,他听见动物抽动鼻子和来回走动的声音——狼牙军的猎犬,就与他们藏身的枯枝乱石堆几尺之隔。叶锦城动也不动地靠在那里,在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光中,他看见几只猎犬黑黝黝的影子来回徘徊,它们不住地用鼻子在雪地上嗅来嗅去,四下走动。先前麻木的感觉渐渐褪去了,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冷汗一层层地涌上来,掩着陆明烛口鼻的那只手也哆嗦了。那些猎犬似乎预感到这附近有异样似的逡巡不去,只要昏迷中的陆明烛发出一点响动,那就什么都完了。

  俄而一阵死寂,叶锦城正自提心吊胆,突然听见一声猎犬抽动鼻子的声响,隔着黑夜和他堆拥起来的枯枝,简直就在距离他们不足一尺的地方,差点就惊得他漏出气息,只觉得手足俱软,三魂七魄被惊掉了一半,却总算是控制住了。这场大雪困住了他们,叫他们无路可走,却也掩盖了他们一路遗留下来的气息,更下得这夜色昏黑,伸手不见五指。叶锦城汗如浆出,那些猎犬在外头嗅来嗅去,那些声音和着无孔不入的寒气,弄得他的喉咙也痒了起来,如果这些畜生还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远处的零星的火把近了些,他听见狼牙兵们发出低沉的唿哨,那些猎犬听到声音,终于返身往回跑开。叶锦城汗s-hi重衣,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外头的火把和凌乱的脚步声在周遭逡巡了几圈,终于又往更远处去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简直让他觉得自己方才是真真切切死过一次了。叶锦城拿开掩着陆明烛口鼻的手,稍稍松开了些查看他的情况。

  怀中的陆明烛突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叶锦城吃了一惊,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不需要怎样的光,他也能看清陆明烛的眼睛。它们微微张着,里头浮动一层朦胧模糊的光,黑沉沉的积淀着无数心事,这双眼睛才刚刚醒转,犹自懵然地顾盼了一会儿,才像是突然认出了叶锦城。

  叶锦城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却只能听见一点微弱的声音,他不得不把耳朵凑上前去,才勉强分辨出一点陆明烛的话。

  “……我好冷……别走……再……再抱抱我吧。”

  他耗尽力气似乎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随即又缄默无声,再也不动了,只有冰冷的手挨着叶锦城的手,徒然作一个挽留的姿势。叶锦城把那只手握住,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他想叫他一声,可因为心痛,却只能哆哆嗦嗦地发不出声音,眼睛是干涩的,他连一滴眼泪都再流不出来了,只能低下头,将脸颊埋进陆明烛的肩窝里,聆听着四下寂灭的飞雪。

  (一八二)

  周遭渐渐又恢复了安静,连那一点零星的猎犬发出的动静也不再听得见了。叶锦城在雪窝里躲藏了半时,也犹自冷得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磕起来,却也只能束手无策地抱紧陆明烛,费力地分辨外头的动静。

  过了许久,也不再有什么响声传来。他不愿意放开陆明烛,可是却不得不外出探查情况。叶锦城小心翼翼地伸展了一下酸痛不已的四肢,慎之又慎地从那雪窝里头爬出来。借着那黯淡到几乎没有的星光,看见周围的雪已经积到两三寸的厚度,上头凌乱不堪,尽是方才狼牙兵和猎犬们的脚印。寒风早已经停歇了,倒也不需要再在意上下风向的问题。四肢百骸一阵阵剧痛和沉重,他催动那几乎丧失殆尽的内力,抬手用力拍在x_u_e道上,强迫自己清醒。他已经能觉出另一种绝望的信号,胸口隐隐作痛,喉咙里泛着腥甜,小腹更是一片冰凉。这情状已经昭然若揭,他心知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不过全凭一股执念强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叶锦城看了看周围凌乱的脚印,还是下定决心现在就走。趁着这雪地上还有狼牙兵的脚印,自己添一些上去,他们若是绕回来,一时半会也未必能从这一片狼藉中发现什么。若是等到后半夜,雪把这脚印掩盖了,他再这么踩一行孤零零的上去,简直就是在给狼牙兵指路。他打定主意,便返身去把陆明烛抱起来。

  后颈一痛,眼前不由自主地晕眩了一下。叶锦城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硬生生任那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他只怕挪动一下,自己就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好容易等待这阵晕眩过去,他才艰难地转过身,分辨了大致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踏在百丈玄冰刀山火海之上。命硬如他,也从未受过这样让人绝望的罪。就算是身陷狼牙军的囹圄之中,也没有眼前情状可怕。在狼牙军那里,横竖也就死他这一条命,虽然他是个怕死之人,却更怕看到陆明烛死在他眼前。他曾经亲眼看着母亲的死、唐天越的死和师父的死,再也没法承受陆明烛也在眼前离去。

  胸口一阵阵抽搐似的隐痛起来,叶锦城不得不背靠着一棵树,站在那里休息了片刻。他不敢坐下,也不敢放下陆明烛,生怕坐下了就站不起来,放下了就抱不动。在这无涯的雪地密林间行走,整个人也渐而进入一种飘忽无我的境地,疲劳感渐渐离弃他远去,脚下仿佛踩着松软的木棉,轻飘飘地竟然渐渐感觉不到疲累了。他在恍惚中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可是这种不祥的征兆在这时候却是他正需要的,只有暂时感觉不到劳累,才能走得更远一点。

  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连带着腰际失去平衡,手臂一下子就软了,幸得他反应还算快,竭力拉了一把,才没有摔到陆明烛。叶锦城懵然地向下看了一眼,只见微亮的雪光里,半埋着一块黑色方石似的东西。他已经迷迷糊糊不太分辨得出,正要抱起陆明烛走开,心中却微微一动。叶锦城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姿势,蹲下身去用手拂掉上头的雪。借着光,他终于看清,那是一方黑色的半残的石碑,头一个字已经破损,他用手摸索了下,却还是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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