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不亲爱的孟先生 作者:戴林间(下)【完结】(28)

2019-06-09  作者|标签:戴林间

  我从小就特别讳疾忌医,等着看病的那几天,脑子里更是翻来覆去地回想起小时候大家叫我姑姑疯子,偷偷在她背后吐口水,还有邻居家的小林叔叔惨叫着被绑上疯人院的汽车。

  没有吃安眠药,我根本没法睡觉,整夜整夜地大睁着眼睛,加上恐惧,幻听和身体疼痛一齐发作,我躺在床上,以为自己睡在一只漩涡中心的船上,视物的重影叠着头晕目眩,冷汗能把床单打s-hi,只能死命抓着身边的孟潜声,一面哭一面叫他的名字。有时头疼得我几乎崩溃,会止不住地拿头撞墙,他就半抱半按地将我箍在床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约束和控制自己,每回都是闹到心疲力竭,喉咙哑得出不了声,才被迫安静下来。

  三个号里,两个是三甲医院的j.īng_神科,另一个是j.īng_神专科医院,据说在j.īng_神病方面比较权威。

  去他妈的权威。谁会想被盖戳说自己脑子有问题?

  j.īng_神科的检查都莫名其妙,做一堆乱七八糟的测试量表,测血压,什么脑电图,还看了眼睛焦距。头一家医院说我有抑郁症,后两份诊断却都说是双相情感障碍Ⅱ型,现在是抑郁期,还有失眠症。

  问大夫怎么回事,大夫说就是躁郁症,抑郁和躁狂j_iao替着来,Ⅱ型的抑郁期长,躁狂期短,很容易被误诊成普通的抑郁症。

  我说我没听过这个病。

  大夫上了年纪,态度很温和,耐心也好,我猜因为他整天都和脑子不正常的人打j_iao道的缘故——现在我也是脑子不正常的其中一员,简直不可思议。

  大夫问我:“这是你家里人吗?”

  我点点头,孟潜声扶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他哥。”

  大夫跟孟潜声说了很久我的病情,我的思路跟不上他们,稍微集中j.īng_神听久一点就累,只好盯着窗外的梧桐打发时间。临走前大夫开了一堆西药,嘱咐注意观察,说j.īng_神类药物的副作用都不小,但如果适应不了或者哪里不舒服必须及时沟通,还留了张名片,让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出去的路上,孟潜声一直拉着我的手。医院里人来人往,谁都没觉得我们这样奇怪,这里多的是奇怪的人。

  有一瞬间,我觉得这病好像也没那么坏。

  孟潜声帮忙取药回来,我把墙上挂着的j.īng_神病种类与用药科普的宣传牌指给他看:“六种重x_ingj.īng_神疾病:j.īng_神分裂症、分裂情感x_ing障碍、持久的妄想x_ing障碍(偏执x_ingj.īng_神病)、双相(情感)障碍、癫痫所致j.īng_神障碍、j.īng_神发育迟滞伴发j.īng_神障碍等。”

  我说:“我姑姑就是j.īng_神分裂。可能真是遗传。”

  他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没事儿,有我。”

  我望进他的眼睛,想到当年表白说喜欢他,我也是讲到一半就把自己吓哭了,反倒要他这个吓了一跳的人来安慰。这样一想,似乎我遇到的破事儿都少不了孟潜声帮我背着。

  孟潜声是这么好的孟潜声,可惜我配不起他。

  我真希望他这一辈子都可以ch.un风得意,却又希望他跟我一起溺死在这永无天r.ì的沼泽里。

  孟潜声每天夜里抱着我睡。有天晚上我中途起夜,他惊醒发现身边人没了,几乎吓个半死,在卫生间找到我的时候,那手冰得像鬼。第二天我就发现厨房里的刀具和家里的利器,全都被收到了我找不着的地方,只有他用的时候才又拿出来。

  刚开始的大半个月几乎全在试药,剂量远远够不上治疗,药物强烈的副作用让我彻底断绝了出门的念头,更不提上班,于是孟潜声问我要不要考虑暂时辞职。近来他跟我说话措辞相当审慎,每句话都像字斟句酌后才吐出来的。

  我同意了。

  舍曲林和丙戊酸钠让我手抖得拿不住东西,头几天吃饭都要靠他喂;记忆力疯狂衰退,经常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连辞呈都是由孟潜声代笔的。每天我只待在两个地方:扶着马桶在卫生间里吐得站都站不起来,或者干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我没法看书,药物让我注意力不集中,j.īng_神涣散,一页普通的书看半个钟头还在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读完了,却怎么也不明白说的什么意思。

  这种感觉尤其恐怖,让我想起智商退化后的查理·高登。

  确诊有病以后,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东西瞬间断裂,我再也没强打j.īng_神佯作无事过,堂而皇之地将见不得人的y-in暗面摆到台面上,放任一切消极恶世的念头倾闸而出。因为害怕副作用,我会抗拒吃药或者假装配合,把该吃的药偷偷扔掉,逼得孟潜声不得不每天亲眼盯着我咽下去,还要张嘴检查——有两回我把药压在舌头底下,装作吃了,等他一走立马吐掉。

  头几天药效不够,我被抑郁、身体疼痛和副作用折磨得发疯,抱着孟潜声痛哭,求他不要让我吃药,他没办法,只能不停地说软话哄我,最凶的一次闹到凌晨四点半,勉强睡到七点钟,他又爬起来洗漱上班。

  有时是怕做噩梦,有时是因为夜里吃过药但不见睡意,我会神经质的紧张焦虑,疑心药对我没用,紧张焦虑让神经紧绷,想要入睡几乎不可能,孟潜声只好也醒着陪我聊天,经常到凌晨两三点钟,我听见他吐字已经疲倦得模糊了,就问:“你睡了吗?”

  他立刻惊醒,说没有,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简直开始可怜他了,于是装出睡意朦胧的样子,说我困了,想睡觉。

  他就摸索到我的手拉住,说晚安,随即立刻睡着了。

  有一天他回来后,我半天没听到声音,到客厅一看,发现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之后我注意到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先在沙发坐着发一阵呆,有时一个人在yá-ng台上抽烟。他也开始抽烟抽得很凶,我每次拿着烟灰缸数,里面总有七八根烟头。

  我走到厨房里,他一边煲汤,一边跟同事打电话说工作上的事,听到动静,冲我笑一笑,等挂了电话,说:“怎么跑出来了?晚上吃松茸炖j-i,再给你做个糖藕。”

  我看他利落地给藕削皮,慢吞吞地问:“每天这么忙,你累不累?”

  “不累。”

  我也笑笑,不说话了。

  简直要被他骗过去了。

  每个月他准时带我去复查,我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好,医生给不出确切的答复,只说起码要连续服药一至三年。我每次都忍不住问病情是轻了还是重了,他也总是不说,让我不要焦虑,药物是辅助,重要的是努力调整情绪,不抗拒的话可以试着做心理咨询。

  我没办法做心理咨询。对着外人说心里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j.īng_神上戒备太过,甚至闹头疼,心理咨询也就不了了之。

  药量慢慢稳定,我偶尔还会犯病,自我厌恶到顶点,孟潜声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让我感到他是在明褒暗讽,排斥他的一切劝解和开导,威胁要死给他看,还用非常难听的话嘲讽他。

  我一双眼睛只能看见自己,像尊y-in毒的恶神,坦然地受着供奉,又威逼自己的信众杀身以证忠诚。我仿佛成了我母亲的一个影子,打着真爱的幌子在人心上持刀行凶。

  有一回把孟潜声气急了,说:“何遇君,我知道你有病,应该照顾你,但你非要过得像摊烂泥一样,谁也救不了你。”说完摔门而去。

  我真觉得天都塌了,一边哭一边找被他藏起来的刀。还没翻遍抽屉,他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了,一把抱住我,给我道歉。我把眼泪全揩在他衬衣上,说以后再也不骂他了。

  随着服药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病情似乎跟着稳定下来,我跟孟潜声之间仿佛也在好转。

  但实际上已经越隔越远了,我知道。

  我帮不上他任何忙,不管是工作、钱、家务还是仅仅给出一条买房的建议,他也不让我沾手。他忙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守着他,像一只寸步不离的猫、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被他养着的某种东西,赏玩的,消遣的,呵护的,可以是一切乐趣的对象,唯独不是共同生活的对象。

  一个人待在家等孟潜声下班时,我都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查出这个病,我们应该已经分道扬镳了。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分手的事,好像之前那些字字刺骨的争吵和歇斯底里的发作都没有存在过,两个人还跟很久以前一样互相体谅和爱慕。

  但这温情脉脉明明都是假的,是被海水侵蚀得已然腐朽的木头上建起的七宝楼台,看上去珠光炫目,明华璀璨,底下却早烂到了骨子里。

  就像拯救病入膏肓的人,每一天的续命都靠大把大把的钱,我们磨蚀的是二十几年的所有感情。

  我那么喜欢他,珍惜他,就算有天这世界都他妈完蛋了,也希望他可以安然无恙地活到新纪元,怎么舍得眼睁睁看着这感情走到无法转圜的绝路上去。

  浑浑噩噩的r.ì子过得飞快,秋天似乎都没来过,回过神已经到年底的冬天了。

  十二月下旬,孟潜声工作很忙,几乎只有晚上回来睡觉。平安夜我们去外面吃了饭,算是提前给他过生r.ì,因为他第二天要加班。我没想到送什么合适的礼物,加上之前那只表几乎掏空了我的积蓄,最后选中一条丝绸领带,买了束白玫瑰。

  孟潜声接过花,亲了我一口,笑问:“你卡里钱花完了吗?”

  “还剩点儿。”我想了想,“我生r.ì你就别送了,给我包个三百块的红包吧。”

  他的鼻尖在我脸上来回细细地蹭,一直笑。

  圣诞节这天,我一个人去市中心看八点半的电影,到的时候才七点多钟,外面下着细细秘密的小雨,风又潮又冻。

  中泰广场就在隔壁,我琢磨着开场还早,不如顺道看他一眼,便发短信问什么时候下班。走进咖啡馆时,忽然收到他的回复,说今晚上忙,下班晚,让我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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