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挽凤止 作者:从从从从鸾(下)【完结】(46)

2019-05-18  作者|标签:从从从从鸾 复仇虐渣 豪门世家 宫廷侯爵

  慕容泓浅浅地叹息,和着青骢马刨蹄、响鼻的动静,他不置可否,仍旧还看山头,一会儿看云,一会儿又看光。

  “泓哥哥,你在等什么人?”

  慕容泓总算回过头来,慕容觊纵马上前,十几岁的少年眼底黑白分明,正随他望向远远的山头。

  “你不知道吗?”慕容泓问。

  慕容觊蹙眉不解:“我为什么会知道?”

  慕容泓有一刻的迷茫,只因这一句话,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人,眼前恍惚起来,好像先是见了一副古旧的甲胄,兜鍪擦得干净,佩剑却染着血。

  兄长,你要去哪?

  咱们一道,把这天下都打下来!

  兄长……你去哪了……

  慕容泓的眼底像是有泪,又很快地仰头叹了一声,他背过身去,牵着缰绳往回去了,便没人再见到他的脸,只听他轻飘飘地说话。

  “不等了,该来的早就该来了,不该来的,怎么等也不会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生熟

  “阿父,你要去哪?”

  长安再非太平之地。世道乱了,一旦有一段颇是和平的日子,就使人过于安逸而忘记了如何为命而亡,上位的大人物们怕的仅是败仗,伏低在尘埃里碌碌生存的小人却不一样,一旦仗打起来,没人是欢喜的。

  慕容永的手心温热热的,薄薄地出了一层汗,指头被一双儿女捉紧了,都像喂不饱的雏鹰在叫,一遍遍问他是要去向哪里。

  他的妻矮下身子,将年幼的小孩子抱起来,慕容永这才回过头去,朝门的方向去了。

  他的脚上穿新的靴子,肩上背了些干粮,门外是用家当换来的青骢马,瘦弱得不成样子,耷拉着脑袋,不像是能跑得多远的模样。

  妻的怀里抱着儿女,将他送出门去,沉默地见他跨上马去,扯着缰绳就要走了,眼底里含的泪才终于落下来。

  “阿父,你要去哪啊?”

  小孩子的问话是无休止的,慕容永却不恼,小女儿伸出手在母亲的脸颊上擦拭,嘴角生硬地干瘪下来。大儿子仍在不厌其烦地提问,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他。

  慕容永心底颇有些酸涩,从深处滋生来的,却还未及泪腺,他俯下身,难得耐心地回答:“阿父要回故乡去。”

  “故乡?”

  慕容永点点头:“故乡就是阿父出生的地方,有通身都黑的宝马、鎏金做的马镫、彩绳编的鞍辔,有这么大的院子,屋子还要大……”

  “有这么大的Cao原吗?就像海一样,一眼望不到边。”

  慕容永的话堵在喉头,眼前的小孩子眼底里清澈到透明,满是期许的神色望着他。

  他不记得有过像海一样的Cao原,却又不想要失去长子眼中的光芒,他口是心非地回答说:“有,不光有海一样的Cao原,还有Cao原一样大的海,都望不到边。”

  长子雀跃地要在母亲的怀里站立起来。

  慕容永面上有所欣慰,他的手握紧了缰绳:“等阿父回来了,带你一起去,去见Cao原和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四月的河水解了封冻,却仍旧凉得彻骨。

  慕容冲卸下了甲胄,将裤脚挽起,河水渐慢没过了小腿,脚下踩着s-hi软的淤泥前行,很快又到了膝盖,他仍旧往前走,明明看得到彼岸,却像怎么走也到不了河的中心。

  仿佛再往前些,河水就要盖过脖颈,最后将人淹没了。

  他仰头去看太阳,却意外的没有见到,只见到几朵乌云遮住了头顶的一方天,该是很快就要下雨了。

  身后有一阵激烈踩水的动静,慕容冲想要回头,却一刻被揽住了腰,连着翻滚呛了几口浊浊的河水,才躺到了岸上。

  “你不要想不开!”

  慕容冲仰躺在河滩眉头都蹙起,干干地咳嗽两声仍旧觉得鼻腔里灌水,难受得很,他才要发怒,却听到这声音,连着莫名熟悉的一句话,睁开眼时,正有几柄剑指向着一人褴褛衣衫,发鬓也s-hi透散着。

  慕容冲抬了抬手,忍不住又咳嗽两声,一旁的近卫知道他的意思,却又犹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了佩剑。

  “谁说我要想不开了?”

  慕容冲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浑身的衣服s-hi透了,风一吹颇觉得冷,他虚着眼打量慕容永,一刻见他竟笑了起来,面目上不算熟悉,却勾着他想方才的对话,着实熟悉得很。

  慕容冲忍不住问:“你是……你是谁来着?”

  “慕容永。”慕容永回答说,笑得更开怀了些,话里都带着笑:“祖上是太(封建不可取)祖皇帝的亲弟弟。”

  “哦——”慕容冲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像是还在搜刮,半晌才说:“等等,容孤再想想,你是……哦!刘皇叔!”

  慕容永笑出声来,连着慕容冲也随着笑起来,难得地像个小孩子似的笑了许久不停。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笑过之后,慕容冲的面颊泛起薄薄的红,衬着面上仍旧白,他起伏地喘着气,不支地用双手撑着s-hi软的河滩才勉强能够坐起来。

  慕容永与他相对坐着,说话也没有犹豫:“我是来投奔你的。”

  “投奔?”慕容冲觉出他话中的好笑,却没有再笑了,只是说:“你想必没有听说吧,我刚打了败仗。”

  慕容永答话轻快:“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了。”

  慕容冲敛去一概的神情,烟色的眸子里一如深水难见底渊,他坐直起来,眼盯着慕容永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再说话。

  慕容永不卑不亢:“我不光听说你打了败仗,还听说你的叔叔吴王攻下了邺城外郭,你的哥哥济北王在华泽大败秦军,杀了巨鹿公。”

  慕容冲的眸色深了一些,良久才开口:“吴王手下精兵良将,过往宗师皆在麾下,可谓尽得人心,你为何不去投奔吴王?”

  慕容永与他对视,却无常人的惧色:“吴王的麾下有太原王、范阳王、宜都王,我算得了什么?”

  慕容冲唇稍牵动,却不像方才那般,叫人觉冷,又十分的心虚。

  “济北王于关东聚兵,势如破竹,无往不利,你为何不去投奔他?”

  慕容永摇了摇头,眼底如能见到光。

  慕容冲眉梢轻蹙,却又抚平:“那你为何要投奔孤?”

  慕容永再度咧嘴作笑:“大王,您不知道吗?我只想要做官的,有什么办法,生计是大事嘛……”

  慕容冲不作声,只是长久地与他相视,直到韩延闻讯来了,疾步到他的身边去弯下腰,将一席墨黑的斗篷罩在他的肩头,又俯低像要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慕容冲总算回过头去,韩延顺势缄口,只等他的吩咐。

  慕容冲的目光偏斜过来,慕容永由是扬了扬下颔即刻迎上,倒也无所畏惧的意思。

  到慕容冲蓦地忍不住笑,眼帘落下来,长密的睫羽便在薄弱的日光下铺开在面上,他转向韩延:“退下吧。”

  韩延眼望向慕容永,见了他得意的模样又有了迟疑,又听慕容冲随后说道:“孤与皇叔尚有大计要商谈。”这才带领两旁近卫退到更远的方位。

  慕容永目送着韩延远去,回过头倒不客气:“论资排辈,你的确该叫我皇叔。”

  慕容冲该是无心与他多做计较,远远去看江河,从这方位,又见不到彼岸的边缘了,雨没能下得来,乌云不见了,夕阳快要落下去,就在不远的山头,灼热的光映出漆黑的山峰的轮廓,过一会儿就要消散在夜晚的云雾里。

  “你是怎么来的?”

  “从长安城。”慕容永回答说:“家里卖靴子攥下的钱换了匹瘦马,累死在半路了,先是到了平阳,见了城头上的首级,趁着乱偷了匹好马,又打听着往河东来的,不然,我早该找到你了。”

  慕容冲听来有些恍惚似的,问话也没了边谱:“从长安城……还有什么人?”

  慕容永听不明白,却留心没有去深究,只是猜测着答道:“我来的时候,战乱未起,再者说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出了城,也没人知道的。”

  慕容冲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慕容永见他不再有话要问,由是清了清嗓喉:“大王有何打算?”

  慕容冲看向他,量视的目光使人不甚自在,唇齿的动作却看出犹豫,他待过了一会儿,总算答道:“孤如今只有八千余骑,却算不得精骑,如若重整旗鼓,未免不及。”

  “是了。”慕容永答道。

  他答得如是轻巧,倒叫慕容冲忍不住问:“依你之见呢?”

  “大王欲归邺城,还是直取长安?”

  慕容冲一刻的话凝在嘴边,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形如含入了磐石,又压得舌根酸涩。他想起邺城慕容箐院子里的梧桐树,借着就可以爬到高墙上去,还有可足浑殿里的美玉,和铜做的镂空莲花炭盆,正阳殿里的编钟,吹萧管的舞女。

  年夜里胡床上藏的供果,他总是喜欢扯慕容凤的总角,扯得使劲些了,他便哭了,又等到大人们都来了,问他为何要哭却得不到答案,说是霉头再教训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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