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长生 作者:州九忆【完结】(15)

2019-05-13  作者|标签:州九忆


  谢不敏嗅着酒液的芬芳,宋矜歌呆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风习习而来,将他的发吹得微乱,袍子轻轻动着,人显得单薄凄凉。琉璃已碎了满地,一如宋矜歌眼里的水泽,点点晶莹。
  现在兄弟已去了一半,一半——青麟,你说这太平盛世还有多远?我可能看见?
  树木萧瑟,虫鸟啁鸣,无人回应。
  莫桐尘其实还将真虎符偷去了,且骗得了原莫桐尘所带军中人的支持,那支军队里商升等眼线早已被宋矜歌安排至别处,所以莫桐尘算是偷得了好东西。
  莫桐尘的确投了李起霸。李起霸再发起动乱,又一场战争不可避免。秋初,苏家被扳倒,朝中许多苏党如履薄冰,各怀鬼胎。更有甚者投靠了李起霸。秋收后,李起霸自立国号“明”,任莫桐尘为定国大将军,自瓶瓦乡起义,一路直打向皇城。
  接到李起霸军已到八百里外时,谢不敏按住心口,觉得心脏突突地跳着难受。宋矜歌手下没了莫桐尘,亦没了姒家两位能人,唯有刘、井两将兼商升、封荷等人,这些人里,唯有井瞢能独当一面。但井瞢不能久留。
  宋矜歌将败之迹难掩。
  宋矜歌不得民心,李起霸允诺□□后实行均田制,余粮上缴国库。
  百姓根本看不透,这样的反抗,不过是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罢了。
  哪有统治者不为自己的呢?否则为什么还做凌驾他人的所谓君主?某些高屋建瓴的话皇商夜里梦见都会笑醒过来。
  也不能怪宋矜歌什么,毕竟当时三子相争至最后夺得皇位,他不过为自保,若当时即刻撒手逍遥,他不会死,但支持着宋矜歌的姒、苏、谢、秦、王等等,必受牵连。多年的兄弟,宋矜歌不会害他们,他们也不能看着宋矜歌死。二十出头的宋矜歌,不论如何冷静自持还是有孩子脾气的时候,怎么敌得过那四十多了的人精李起霸呢?且谢不敏主导起朝中内阋,使众人不服,外人有可乘之机,宋矜歌所依傍是世家大族而非百姓,与李起霸相持至今,已属不易。
  宋矜歌与谢不敏立于皇宫的西山上,远眺那未知的八百里外。
  远处流水潺潺,皇城中万民安生,大小商贩进出城门,人群熙熙攘攘,街上小小孩童争相追逐,浆洗的衣物迎风飞扬。
  “拼死一战?”谢不敏未曾转头,言语中点点苍凉,“我已备下几块薄木,托人收尸。”
  宋矜歌不语,他知晓即便劝谢不敏弃自己投降,谢不敏也会断然拒绝。而自己投降,皇帝投降农民?最后会被农民车裂吧。
  到头来,莫桐尘都不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进来身体可好?”宋矜歌换了个话题,如三年前一般,掏出一包渍梅,问,“吃么?”谢不敏摇头:“不了。近来心口总无来由地跳,胸闷,有点头痛,大体是天气变得太快罢。”“当心身子。”宋矜歌嘴鼓了几鼓,吐核,“想麟哥不?”言语揶揄。
  “关你什么事。”谢不敏又刻薄起来,自怀里掏出包蜜饯,上下颠着,“你想你师兄不?”
  “诶诶诶给我买的?”宋矜歌不答,看见他爱吃的铺子的油纸包,明白这是谢不敏好不容易托人买的,那铺子如今已在李起霸领地内,于是一把抓了过去。谢不敏白他一眼:“想得美,顺手买的。”
  宋矜歌不揭穿谢不敏话语里明显的漏洞,收了渍梅拆蜜饯,分了一半又包好给谢不敏:“药苦,分一半给你吃药。”谢不敏又嘲他,边说边收下:“借花献佛。”
  “嘁——”宋矜歌扮了个鬼脸,而后向山下鬼吼,“麟哥——阿敏嘴可讨厌了——你娶回去——别让他再为祸人间——”谢不敏气得抬手要打,被宋矜歌躲开,边躲还神来一句,“这凶婆娘——辛苦麟哥啦——”谢不敏追上去刚要打,一个未收稳,周身兀地茫然不知何所依靠,颅内似翻江倒海的恶心,差点摔倒,还好宋矜歌眼尖扶住,宋矜歌见谢不敏脸色不好,赶紧带他下山回去。
  暂时的放松过后又是一场忙碌——如果注定要死,也得安排下事情,作一决战,绝不做懦夫。
  有了莫桐尘,李起霸如虎添翼,于涵水下游重挫宋军,几个地方官见势不妙,临阵倒戈,发动地方百姓剿杀宋军,裴溺本仍坚守,被人强制带了回来。
  宋军节节败退,不少降服于李起霸。宋矜歌已下令让井瞢归还虎符,任其重归江湖,与陆攸云游去了,裴溺与刘桁、商升几人分四队守皇城四门。李起霸军距皇城,只有一百里之远。
  谢不敏正运笔写遗书,才写未有几行,又于烛火上点燃——有什么用?
  死人的话对活人有什么分量可言?
  宋矜歌已推行了几轮变革,阻力颇大,朝中腐朽,地方贪敛,人民不服,国家败迹已太过明显,没有办法。
  这么想着,谢不敏又烧了许多不能沦落他人之手的东西。


第18章 转
  这样一个已近子夜的国家,急需一次毁灭,方可重生。
  近几天心跳过快,但脑内却一派清明,谢不敏在这样的夜里难以入眠。
  远远地好像听见李起霸的兵卒正在叫阵,又似听见刘桁与封荷遥相呼喊的声音,又似听见裴溺一改儒雅对莫桐尘破口大骂,又似听见宋矜歌正在宮里碎龙袍、毁玉玺,听见几位未逃的元老正阻拦宋矜歌,向宋矜歌表忠,听见有人越墙外逃……
  他甚至听到青麟正呼唤他,但似乎立于门外,声声都是远远的,他听不大清。他极力地去捕捉那一点点细节,但那声音又似乎远极了,他触碰不了,愈是认真的倾听,便愈是模糊。
  青麟要的太平盛世……谢不敏看见茶几上的机关匣,正要起身去拿,却不料眼前突然一黑,无法保持平衡,心脏大力地上下鼓躁着,似要从胸膛中突暴出来。他听见耳膜隆隆地嘶鸣,可能是心脏的尖叫。脖颈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他窒息得欲吐。
  一阵疾风猛地吹开半掩的窗,凛冽无情的寒风卷入,传来屋外的叫喊:“北王来了!到城外了!”
  他喘不过气来。他站不住。他像一只折翼的鸟,颓然跌落。
  “砰——”他感到大地张开了冷酷的怀抱,眼前黑白赤青各色乱迸。不,我要青麟,我不能——谢不敏的脑中混沌了,不能什么?不能——
  他紧咬的牙关泄出痛苦的□□,回响在寂静的黑夜,逐渐消散,再没了声音。
  第二日是艳阳天。
  李起霸兵临城下。为给百姓好印象,只是叫阵不露兵器。围城三面,留一面活路以动摇军心。
  皇城城门紧闭,出不去的百姓大声斥骂着宋矜歌:
  “别想拉咱们陪葬!”“你死你的别害了别人!”“开城门啊狗皇帝!”
  裴溺与一众人面色苍然,冷冷地看着里外都不容乐观的形势,刘桁担忧道:“裴哥,这架势——”
  “我们没有多久了。”裴溺这几日消减得厉害,颌骨都突出了许多,和众人一般胡渣未刮,很是落魄的样子,“动手吧,军粮禁不起这么耗着。”
  闻言,刘桁在此城阁上对那边的挥旗,一时三方挥旗以示明白,同时运转起来。
  漫天的火箭雨,发出嗞嗞的声响,混着军士口中的嘶喊。
  李起霸军的反应也很快,立刻s_h_è 箭反击,同时让全军后撤。
  “杀——”城中的军士换上神□□和抛石机。
  杀声与凄厉的叫声响起,入耳尽是长号与嘶鸣。但李起霸只是想耗尽城中精力保留实力,于是不断后撤,裴溺也看了出来,立刻叫停,清点伤兵。
  “报——守将封荷遭飞羽毒伤,情势危急——”殿上的宋矜歌听着,满面疲态。很多人逃了,最忠心或是消息不灵通的人被关在城内。
  “宣谢相入朝。”宋矜歌正说着,孙悉缘求见,宋矜歌听闻他禀告之事,唇色泛出尸白。
  “你说什么?”“不敏积劳成疾,猝于昨夜。”
  为防李起霸攻入城后对谢相的尸首加以暴行,便先行火化再安葬。宋矜歌亲手为谢不敏身下的柴堆点火,席子上的谢不敏衣饰华贵却面色难看,手里抱着一只机关匣。孙悉缘给了宋矜歌谢不敏留下的一块玉坠,道,红绳被姒礼取走,玉坠留与宋矜歌,望能逢凶化吉。
  宋矜歌捏紧了玉坠。现在,再也没有人站在他的身边。他已孤单一人。
  曾经一起的兄弟,皆因自己而死,爱过的人,终也背弃自己而去。
  他的一辈子到此,算是很短暂,但有过四个过命的兄弟,一个苦念着的人,这一生,也算够了吧?
  想着从前和谢不敏拌嘴又和好,和姒礼捉弄傅如泣,还有姒贤抓的雀儿大伙儿私下裹面粉炸着吃……
  明明那么开心的事儿,可偏就是往事不堪回首。
  若非他宋矜歌,其他人此生大都会圆满,拼得长生罢?
  其实自己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执着于师兄一人?好似看到他第一眼,便认定他会对自己好一生。
  宋矜歌立于谢府外,看见府内的冷冷日光将自己的影子映得十分短小。像个可怜的孩子,站在门框中,不知在等谁回来。
  他想到了那个多年前的艳阳日,断崖之上的目光同今日一般刺眼,远处的朱色宫墙,似是化不开的血。
  呵呵。宋矜歌仰头迎向刺目的热烈阳光,轻轻地咧开嘴笑得癫狂,单薄的身体与瘦小的肩抖动着,发丝随着头摇动着,散着幽暗如锦的光芒。
  我命本该绝,何故累长生?
  这一次,再无人劝他:“你不要这样想。”
  那些说过安慰自己的话的人,皆被自己拖累致死。
  “缘哥!”宋矜歌回身叫着。他有一个决定。他转回身重走回谢府内,一步一步,困难又坚决。在他身后,刘桁与商升带兵喊话,增强早已颓丧的士气。这些人之所以未走,多半是江南军和井瞢军,不因私益或因守将犹在而不离开,可见李起霸围城三面,诱使城内兵士投降,士气大都消耗殆尽。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15/18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