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 by 曲水老师【完结】(3)

2019-04-26  作者|标签:


  而张源正跟一个大个子打得不可开交,分神冲我叫道:“不是我!”
  我明知不可能是张源,心里却也一阵狂怒:“不是你是谁?!”
  而刘肇青那边早已经乱作一团,我看他他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流,模样极难受;他嘴里叫着:“郭一臣!你他妈耍阴招,真孙子!”我听了一惊,白椴带来的几个人也跟着愤慨,一窝蜂地冲上去对着张源和郭一臣拳打脚踢;郭一臣疯了似的抡着钢管乱砍,招招见血。我们这边的人也跟着慌了手脚,剩下的几个人花着脸看着我,我气急了狂叫:“拉住他!拉住郭一臣!妈的疯了!”
  
4 时光
  4
  我们的人七手八脚地上去就要按住郭一臣,可是白椴那边的人又扑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踢。张源死死地拽着郭一臣手上的钢管,嘴里无语轮次地念叨着:“一臣,冷静,冷静!”脸上又无端端挨了几脚。就在局面已经乱到难以控制的时候,刘肇青不知何时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捡起了郭一臣扔在地上的那把三棱刀,劈手开始刺,端的是快准狠。
  事态从张源和郭一臣被连续被刺中的时候彻底失去控制。张源不知被刺中了哪里,半跪在地上一时起不来,刘肇青和郭一臣则一直扭打在一起,说不上谁的伤更重些。白椴和我们这边的几个人不知所谓地纠缠着,举着他那把没开刃儿的军刀一顿乱砍;我见他有好几次都想着去把刘肇青和郭一臣两人分开,可总也接近不了。打着打着他不知被谁一钢管砸在背上,直挺挺就往地上倒。我对这样血雨交加的残暴画面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那时候郭一臣身上起码已经中了四刀,我红着眼去拉他出来,刚一动手,却突然感到身上一阵沉重,继而是一阵温暖的雨水打在我脸上。我茫然地回头看,见张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我前面,脑袋被钢管击中,鲜血四溅,两眼一翻就昏倒在我身上。
  我怕了,那时候我是真害怕了。
  120来的时候,我手脚瘫软地跟着爬上其中一辆救护车,脸上湿淋淋地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我揪着司机的衣领绝望地大嚎:“去最好的医院!去凫大附院!求求你!”
  车上的护士一脸鄙夷地拉开我:“坐好坐好!我们本来就是跟凫大定点的。”
  我摸摸索索地回到张源和白椴的担架旁边坐下,茫然地看着护士给他们处理伤口。张源早已经昏厥,值得欣慰的是他还在呼吸。而白椴一双眼睛涣然地注视着我,仿佛没有喜怒哀乐。
  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驶往凫大附院,我目送着白椴和张源在一群医生的簇拥下被送入抢救室,那一刻我不知为何有些站不稳,甚至绝望得难以恸哭。
  
  我再次见到张源,已经是二十天之后的事。那时候郭一臣和刘肇青已经被检察院批准逮捕,估计会被起诉成故意伤害;至于我们几个,包括我在内的未满十六岁的全放了,十六岁以上的也只给了几天治安拘留。我妈知道这事儿之后气得差点举着笤帚打折了我,她终于意识到不管我不行,一上来就先给了我二十天的禁足令,除了下楼打小炒哪儿也不许去,恨不能用根狗链子把我栓在家里。禁足令解除后我跟我妈说要到医院去看看张源他们,我妈怕我又出事,亲自开了车押着我过去。
  就是那天我们在医院里遇到了钟垣,我想大概这就是命运。
  我对钟垣的第一印象极为模糊,即使现在拼命回想也只落得个白衣白帽的大致轮廓。张源和白椴送进来那晚是钟垣值班,我探病时正赶上他查房,他跟我说张源最凶险的是颅骨骨折,在床上躺了两天才醒过来,醒了就一直说胡话,最近几天神志才有些清醒。
  那时我还没注意到我妈的异样,拎着果篮子就迈进去看张源,谁知进门就看见乔真恭恭顺顺地立在张源病床边上给他喂汤。我一愣,一时没控制住,摔了果篮子就往回走。
  “非……非子!”张源艰难地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我头也不想回,兀自大踏步向前走。不一会儿乔真就追上来拉住我:“非子,我就为照顾他,没别的意思。”
  我甩开这个祸水,瞪她:“你水性杨花也该有个限度,张源是我哥们,你敢糟蹋他老子剁了你,说到做到。”
  乔真低头一阵嗫嚅,半晌道:“等他出院吧,他一出院我就走,真的。”接着她抬起头来,“我会护理……”
  而我万分不爽地挥挥手,转身离开了。出了门我见我妈和钟垣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挺严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当时还以为是在探讨张源和白椴的病情,便也没往心里去。那天我还专门去护士站打听了白椴的病房,那护士小姐彬彬有礼地替我翻看了入院记录后告诉我,那个叫白椴的少年已经在我来的前一天出院了。我掰着手指算了一算,二十天就能出院,应该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创伤;这么想着,心里头才不知不觉的松了口气。
  开学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白椴,倒是有一次在行政楼门口遇见他那一身戎装的老爹来学校给他办转学手续。白椴要转学到哪里,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起码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在凫州城里见过他歪扛着军刀的嚣张身影。那阵儿有传说他跑到西藏去当高考移民的,有说他去参军的,有说他出国的,还有说他离家出走做生意去的,后来渐渐地传言也少了,白椴就这么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那一年我刚升上初二,张源升上高三。自从郭一臣被关进去之后,他、张源和乔真的关系就开始变得**不清起来,这种模糊的局面直接导致了我和张源的疏远。以前在学校里总是张源、郭一臣和我三个人成天粘在一块儿,而现在没了郭一臣,上学放学中午吃饭的路上总是会多一个乔真。直到现在我也难以猜测当时的张源与乔真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不像是普通朋友,可也不像是**。乔真我们在一起时出奇地沉默,我和张源说话时她从不插嘴,我们在前面走,她就规规矩矩地在后面跟着。乔真虽然年纪比我大,但在我面前却永远低眉顺眼,让人有种难言的不快。我对男女之情从来懂得的不多,那段时间心里却像是逐渐明白了一些,但当时的那种了然却愈发地让我对张源产生一种距离感。
  我们在这种若即若离的情绪中过了一年后,张源高中毕业了,他没有参加高考,他说就凭自己那点烂底子就算去考也考不上。冬天来的时候,张源胸前戴着大红花到武警部队去当兵了。张源要去当兵的消息最初传来时让我觉得惊奇,我当时打趣他说,咱们祖国是不是急着打台湾啊,连你这种混混都抓去当兵了。但随着出发日期的一天天逼近,我们之间的气氛开始有些伤感。那段时间我老爱跟他贫,我说张源,你以后出息了是不是也像白椴他爹一样肩膀上扛老大几颗星星啊,别以后我再见到你你就住石棚巷军区大院了,然后你小孩儿带着一帮臭小子来欺负我们筒子楼的兄弟,扔我们石子儿,抢我们变形金刚,踩我们游泳圈儿……
  张源出发那天我和乔真一起去车站送他,坐上火车时他把脑袋伸出车窗外面冲着我们挥了很久的手。当时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哭,乔真也哭了,一直哭到我再也看不见载着张源的那节车厢。当张源从我的视野中彻底消失时我终于感到一丝落寞,鼻子尖开始发酸,然而当我还来不及伤春悲秋时,乔真已经直接哭到晕倒了。
  张源走了一个星期之后郭一臣就出狱了,我有些庆幸他短时间内没有机会和张源打上照面。乔真从郭一臣出狱、回家一直到后来郭一臣揣着他家的家底跳下海做生意都没有再在郭一臣面前出现过,一臣也从不主动问我。这样的变化让我觉得惊异,仿佛郭一臣的生命里从不曾出现一个叫做乔真的女人,他也从不曾经历那场体育馆边上的恶斗;他就是有一天心情不好当街捅了个人,被警察扭进号子里待了一年多之后又被放出来了,如此而已。
  再后来我浑浑噩噩地经历了中考,放榜那天我差点没敢去看成绩,小心翼翼地去了单子回来打开一看,还不到四百分,其中体育还是满的。我妈看见我那张成绩单时表情非常严肃,她问我:“你说怎么办?义务教育都到头了,你自己想个出路。”我乖乖地站在我妈跟前不敢造次,我妈桌子一敲:“你自己说,还读不读吧?”我赶紧接上:“读啊,不读书你让我干什么去?”我妈横我一眼:“要读你就好好读!中考弄这么个成绩,丢不丢人你?!”
  当时我那成绩要想直升本校高中部是没希望了,还好我们那时候流行贵族高中,就是所谓的私人国际学校,成绩差点没关系,只要交钱就可以了,进去之后还能拿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双语文凭,漆皮烫金的封面,亮出来挺能唬人。我妈往那学校里头前前后后不知道扔了多少钱把我给弄进去,进去就住校,全封闭,平时连校门都不让出;进去别说打架了,就连宿舍里跟室友高声几句都马上有老师过来训话,凶一点的还直接出动校警。我跟郭一臣开玩笑说,你看我那高中三年过的,真没比你蹲号子好到哪儿去。三年读下来,我愣没再生过事,连架都快忘记该怎么打了。那时候成天一身的精力没地儿发泄,就疯子似地天天绕着操场跑,有一回被我们体育老师撞见了给我测速度,一千五跑进了三分四十,当时就硬拉着我进校队,让我为校争光。后来我还真没少给学校争光,我把奖杯捧回家时我妈挺高兴的,说留着留着,这些以后高考得加分的吧,你再给我多跑些回来。练长跑那段时间我的个头开始飞窜,一下子就越过了一米八;我跟我妈说,要是以后我能去奥运会,跑完五千米往身上一披国旗,那风姿不比王军霞差吧?我妈说美的你,你小时候不是要当科学家么,不是要开航空母舰么?我说我成绩太差人家那种高科技瞧不上我,就勉勉强强为咱祖国夺个金牌什么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那阵儿我真的没想过自己今后会成为一名医生,压根儿没有。
  
5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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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的名词,也是多年来悬在我和我妈头顶上的一块大石。我说过我并不擅于懂得男女之情,所以对于深埋母亲心底的这段往事则更加难以多做猜测。多年来我妈对一切关于我生父的话题都讳莫如深,使我渐渐放弃了从她身上问出线索的念头。我记得我小学那会儿我妈好像也曾交过一个男朋友,还带着我吃过几次饭,半夜里偷偷把我拉起来问我关于后爹的感想。后来他俩原因不明地吹了,我妈的生意越做越大,就仿佛越来越没有了结婚的念头。
  我妈就这么一直在人生路上晃晃悠悠,一直到钟垣出现。
  当时正是我高二升向高三的交接时候,上届的学生已经毕业,而我们还未升上高三。那段时间学校没日没夜地给我们补课,老师疯了一样给我们发卷子,连一向不管我学习的我妈也寻思着给我找家教的事;这让在高中胡天胡地了两年的我陡然感觉压力巨大。那天我终于在压抑中爆发,跟学校里几个哥儿们约好了逃课,从后院翻墙出来坐车到市里打电动。打得正HIGH的时候我妈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把我吓得半死。当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我逃学的事被我妈知道了,但接起电话听她声音却兴高采烈的:“非子,在学校呢?”
  “啊对,是在学校。”我随口答道,“怎么了?”
  我妈心情大好:“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待会儿来接你,你先把假条写好我来签。”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接我出去干什么?”
  “没事儿,就带你出来吃个饭,见个人。一顿饭的功夫,不耽误你。”我妈笑道。“赶紧的,我这都上二环路了,到你们学校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行,那你慢点儿开,我一会儿还有一节课呢,你来了也得等着。”我心里跟猫抓似的,表面上还得强作镇定。把我妈糊弄过去后我火急火燎地冲出电玩城打车,没顾上心疼钱,坐上最贵的就往回赶。一路上我不停地催师傅快点快点,催得司机连甩下我的心都有了。好不容易开到我们学校,我老远就看到我妈的白色皇冠停在门口,她老人家则倚在车门上朝校内张望。当时她身边还站着钟垣,但我没工夫注意钟垣,只眼尖地看见我妈从包里摸出手机马上就要开打,我一紧张,紧紧拽住司机的胳膊:“师傅掉头!掉头!咱不能走这个门儿!”
  那司机被我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下去,整个车吱吱呀呀地在地上磨了老长一段;声响惊天动地的,引得我妈往这边看,我急忙往驾驶台下躲。
  “干嘛呀你这是?”司机不耐烦了,“要掉头怎么不早说啊,亏得这里车少,要不早追尾了。”
  我使劲向司机赔笑,说对不住,又把我逃学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本来以为会引来一阵同情,谁知还被那司机训了一顿,说我年纪轻轻的应该好好学习,快高三的人了别老是逃学,听得我一阵郁闷。后来那司机把我送到学校后门围墙边上,临走了跟我嘱咐一句:“逃学的事儿别让你妈知道,父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还一天到晚调皮捣蛋。”
  我下了车见四下没人,动了动筋骨就去翻墙,刚骑上围墙就看见一个校警在不远处晃悠。我把身体往一棵树的树冠后面挪了挪,想等那校警走远后再继续;谁知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估计是我妈打来的。那校警一听手机铃声就条件反射一样向我这边看过来,我一阵慌乱,手忙脚乱地想掐断电话,但一时没拿捏稳,重心一偏就从围墙上栽了下来。
  我头朝下掉下去的时候手机都还在响,当时顾不上想那么多,哆哆嗦嗦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翻盖,就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听说是校警同志帮我接了我妈那个要命的电话,双方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清楚状况后我妈飞快地把我送到凫大附院,也就是钟垣他们医院里去,说是一路连闯了五个红灯,还逆行,还超速。他们说我那一摔摔成了颅骨骨折加脑内出血,在ICU里重度昏迷了快一个星期,医院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比当年张源的情况还要严重得多。那时候医生们最担心的就是脑损伤,怕我醒了之后变成傻子;钟垣说我妈当时在我床头边哭边念,说他就是傻了也是我儿子啊,他傻了我也养他一辈子。但我一睡就是整整一个星期没睁眼,我妈就在我房间里天天哭,形容枯槁。
  我在一个星期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当时并没有太多的特别感觉,只觉得一阵茫然。而让我觉得惊奇的是,我醒来之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白椴。我知道许多重症病人在昏迷许久之后醒来都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医生或护士错认成天使,而白椴当时给我的印象,即是那般美好。
  我刚把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正托着个本子不停地往上写。我第一眼并没有把他认出来,因为他一身白衣的斯文形象与我童年印象中歪扛着军刀的白椴实在是相去甚远。我会注意到他是白椴也许与他身后斜射而入的夕阳有关,那一丝光线在他身后留下一抹金色的幻影,稍微将他衬托得有点圣洁。我不禁开始注视他的脸,发现这张脸竟惊人的熟悉,我努力思考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发出声音:“……白椴?”
  他明显地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醒了?”
  “白椴,你怎么在这儿……是哪儿?”我茫然地问道。
  “凫大附院的重症监护室。”白椴说话间帮我按了铃,“你翻墙的时候摔下来摔成颅骨骨折,差点没命,你这都躺了快一个礼拜了。你先别多说话,我去叫老师来帮你看情况。”
  白椴说完便一阵风似地走了,后来进来的是钟垣和我妈。我妈明显地瘦了不少,一进门就使劲儿攥住我的手,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看得我一阵难过。
  “谁让你逃课的?谁让你翻墙的?”我妈边哭边数落我,“那墙三四米高,你个兔崽子头朝下就掉下来了,怎么就没摔死你呢!……你说你从小到大……你……你……”
  那时候我是真难过,替自己难过,更替我妈难过。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得看向钟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男人是谁,甚至连面熟都说不上,却在和他目光相交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愫。我一直觉得钟垣的眼神很复杂,好像能将他的心思掩藏的很深,又好像能将他的内心□裸地表达出来。而那天他看我的眼神似乎透露着一丝悲悯,还有忧伤。
  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钟垣就是我出事那天我妈想引见给我的人,在医院里见第一面时我妈只是简略地介绍了这是脑外科的钟医生,负责你的病情,我跟他以前认识,所以让他特别看着点你云云。钟垣三十四五的年龄,身形挺精壮。他五官深刻硬朗,浓眉上挑,面相稍微有些威严,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再有他那一身凸显优雅气质的白大褂衬着,所以我对钟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太差。
  我那次苏醒过来,就算是度过了受伤以来最为凶险的一关,接下来要注意的只是恢复和调养。那段时间除了我妈之外,和我接触得最多大概就是白椴。住院的那段时间里天天盼着白椴来查房几乎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当时我跟白椴还不那么要好,这种期盼也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好奇心,因为时隔四年后发生在白椴身上的变化让我惊异。那时候白椴念到凫大医学院的大三,正是在科室轮转实习的一年;天生的美貌和扎实的临床技术让他深得住院部那帮中年护士长们的欢心。从护士们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中我能毫不费力地拼凑出一个聪明冷静又乖巧美丽的白椴,这个结论无疑让我大跌眼镜。我无聊时会躺在床上细想白椴高中时候抡着军刀到处耀武扬威的横样,想起他小时候戴着大黄蜂袖套追在张源屁股后面又打又闹,有时候也会想起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躺在救护车里望着我,一双漂亮的眼睛空洞无神。
  
6 家访
  6
  白椴查房有时候跟着钟垣来,有时候是他自己一个人来。他单独查房时问话相当简单,基本上是抄数据,再问几句痛不痛晕不晕之类的话,最后轻轻地在我脑袋上摸一圈就算是完事。有一次他检查我脑袋的时候我盯着他看得入了神,他不禁问我:“你看什么呢?”
  我一惊,矢口否认:“谁看啊,没看你。”
  他直起身子来,白我一眼:“还不承认,刚刚你那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我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再看向他,见他站在我床边上没要走的意思。
  “你老站我这儿干什么呢,你不查房呢吗,别的病人你不去看两眼啊,回头出了医疗事故什么的你就别想混了。”我逗他。
  “别贫,问你个事儿。”他一脸正经地问我,“我走了之后,你们那几个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郭一臣被抓进去了,我跟张源继续读书。”我有些黯然,“现在一臣出来了在做茶叶生意,张源当兵去了。”
  白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现在他们都还挺好吧?”他问我。
  “还行,一臣在云南捣腾普洱,说是还不错。张源也是,好像要升士官了。”我慢慢地说,“不管怎么样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我们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突然变得有点伤感,白椴想了想说:“那什么,张源在哪个部队?没准儿他升士官的事我爸能帮上忙。”
  “不用,他跟你爸系统不一样,人家是武警。”我笑道,“没事儿他自己能行,再说你也知道他那脾气,要是知道了是你爸给帮的忙,还不得马上复员回来?”
  白椴被我说得一乐,抿嘴一笑,看得我神魂颠倒的。我当时挺纳闷,心想这白椴小子小时候就招人喜欢,长大了还这么勾人,他真是狐狸变的不成?
  “大伙儿都好就行,”白椴又恢复了手上的动作,埋下头拨拉我脑袋,“这么多年没见,也怪念想的。”
  “你念想谁啊?”我揶揄他,“你不会是当初打了人,现在有负罪感吧?”
  “靠,谁负罪?”他抬起脑袋白我。
  “你啊,谁叫你当初追着我们打来着?”我跟他起劲,“白椴你老实说,最后往张源脑袋上敲那一闷棍的人是不是你?下手也忒狠了,弄得人家当兵体检的时候差点没过呢。”
  白椴眼睛微微张了张,眼神里好像特别有内容:“不是我,真的。”
  “你别不承认啊,真的别,以前的事儿的都过去了,你又没亏欠我们什么。”我越说越像,“张源都说了,当初那事儿不怨你,要怪就怪刘肇青,还有郭一臣。我跟你说,人家一臣现在那思想觉悟可高着呢,说他那时候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现在要洗心革面重新来过,做社会精英世纪栋梁……”
  “自己在那儿瞎说什么呢你。”他终于知道我在逗他,不由轻轻瞪我一眼,看得我浑身舒坦。
  “倒是你,当年一开学就没影儿了,上哪儿去了?”我问他。
  “没去哪儿,我转到凫大附中去了,后来直接考了凫大,就到这儿来了。”他故意不直视我,“挺无聊的其实。”
  “哪儿无聊了,挺好的。”我说真心话,“我们石棚巷那帮小孩里就你最出息了,还能考上大学。哪像我,本来成绩就差,好不容易熬到快高三了又把脑袋给磕了,估计以后也就上个社会大学。”
  “哪儿能呢,你挺聪明的。”他安慰我。
  “我就是再聪明,这么一磕也能废了。”我把他逗得一乐,“我不像你,从小脑瓜子就好使。以前跟你张源一块儿补习的时候,他背一首诗的功夫你能把整个出师表都给背下来。”
  “我那哪儿是聪明,就仗着记性好,上了大学也是,别的功课不行,就是药理最好。”他看我,“你现在离高考不是还有一年呢吗,好好儿看看书还来得及。”
  “嗐……”我自嘲地叹了口气,本想跟他好好聊一聊我这些年光辉的挂科历史,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了,感觉跟他说这些特没意思。我认真看向白椴,突然觉得跟他很有距离感,我愣了愣,没头没脑地说:“白椴,我觉得你变化挺大的。”
  他一怔,随即笑道:“谁还没个成长啊?你不也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我说的那不一样,”我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藻,“就说你这身白大褂吧,要是搁张源身上肯定不像话,我穿更不像话,可是让你这么一穿吧,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看向他,又加了一句,“我觉得吧……你以前江湖气挺重的,现在没有了。”
  “瞧你说的。”他莞尔一笑,让我看的出了神,随后他直起身冲我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你上哪儿去?”我问他。
  “下楼抽根烟。”他头也不回,“这儿是无烟区。”
  
  我出院已经是高三开学后的事了,出院那天我特意要了白椴的手机号,说以后要常联系。那天我站在住院部门口跟白椴开玩笑,说跟你处了这么久,现在要走了还挺舍不得你的。他笑着跟我说想我就来考我们医学院啊,以后天天看得烦死你。我说等我考上大学你都该毕业了,让我上哪儿找你去?白椴说我不走,我还要读研呢,读完研我还要留校。我说行,那你等着啊,再过一年我就来找你。
  也许我那时候的语气太过认真,白椴愣了一下,说不会吧,你真打算考我们医学院?那分数得多高你知道吗?我笑着说那你当年不也考上了么?他跟着一笑,说我当年那是有念想。我说我也有念想啊,他问我是什么,我挺得意地指指他:就是你啊!
  他一愣,拍我一下:瞎说什么呢你,好好读,没问题。
  我被我妈搀扶着走出住院大楼准备回家时,才发现钟垣穿着便服站在我妈的车跟前等我们。我脑袋一时没转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说:“钟医生,这么不放心我,还搞家访哪?”
  钟垣没直接回答我,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我肩膀,眉目间透着股慈祥:“走慢点,别老是一蹦一跳的,回头又给蹦坏了。”
  我脑袋依然没绕过弯来,笑着应了他几句,跟着我妈上了车。直到钟垣也跟着我妈坐上副驾驶时,我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我狐疑地盯着钟垣:“钟医生,你上来干什么啊?”
  “跟我们回去呗。”我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轻轻巧巧地回答我。
  “怎么,还真家访啊?”我一头雾水。
  “什么家访啊,就是带你们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我妈闪烁其词。
  “我们认识,我们挺熟。”我开始有些意识到事情的真相,跟我妈兜着圈子。那时候我心里便有些火,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就是觉得生气,特别地生气。一方面我觉得我妈跟钟垣不应该瞒我那么久;另一方面——我并不想承认,但我后来在大学里捣鼓心理学时确实从一本书中找到了这种别扭心情的答案——大概是我的恋母情结作祟,这让我觉得,我和我妈之间长达十六七年的两人世界里,终于有第三个人插进来了。
  “不是,就是之前跟你说的么。”我妈不紧不慢地组织着语言,“就是你刚从墙上摔下来那会儿,你忘了?”
  “你说什么呢,我还真忘了。”我假笑道,“你也知道我现在脑袋不好使。”
  “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下,现在你妈身边有钟叔叔这么个人。”我妈终于把话撩明了,“前阵儿你不是住院了么,就没工夫给你细说。”
  我突然觉得脑袋里一阵血压上涨,哼地冷笑一声,感觉除了冷笑我找不出别的方法来传达感情了。
  “怎么,你还不舒服了?”我妈逗我,我看见钟垣也转过头来看我,那表情特别滑稽。
  “我头疼!”我瞪他们一眼,闭上眼睛在后座上自己养神。我觉得我把眼睛闭上是一项特别明智的决定,因为我感觉那时候要是不闭眼睛的话眼泪一定会马上流下来。现在想来那种的反应也许有些可笑,可在当时我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难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地可怜:脑袋磕了,长跑不能练了,大学考不上了,爸不知道是谁,妈也跟人跑了,以后我妈再跑去跟钟垣生个小孩,我就彻底被扫地出门了。那一刻我像是要临终一样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我出门撞见人家往我们家晒的衣服上泼粪水,想起刘肇青踩着我的游泳圈骂我是野种,想起我妈带着我跪在老夏家的黑漆大门口,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外婆抹着眼泪出来,说“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丫头,你怎么还舍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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