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雪 作者:流鸢长凝【完结】(24)

2019-03-29  作者|标签:流鸢长凝 异国奇缘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解忧含泪摇头,“不对,不对,你分明一点不好,你的蛇毒是不是根本没有驱散干净,现下开始发作了?”解忧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刀子戳出了千疮百孔,她躲开了今夜的无可奈何,却避不开失去嫽姐姐的无可奈何,只见她双手紧紧环住冯嫽的瑟瑟身子,哑声哀求道:“嫽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求你……”

  “不会……”冯嫽涩声开口,却已疼得气若游丝,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生怕眼前一黑,她便再也醒不过来。

  “右夫人,请容臣无礼了。”莫烆的声音突然在帐外响起。

  解忧一惊,还没来得及回话,莫烆已唐突踏入大帐,不管此刻的解忧衣裳多么的狼藉,也不管这帐中的解忧已是乌孙的右夫人,莫烆大步走到了冯嫽身边,扬手就是一计手刀,劈晕了冯嫽,弯腰将冯嫽打横抱起,硬生生地将冯嫽与解忧分了开来。

  “你……大胆!本宫命你放开……”

  莫烆似乎没有听见解忧的话,抱着冯嫽往大帐外走去,只凉凉地留下了一句话,“冯娘子需要静养,右夫人若是想要她活的话,就容末将亲自照顾她,末将保证,这个女人会好起来。”说完,莫烆低头看着怀中满额冷汗的冯嫽,眉心微微一纠,自言自语道,“不省心的傻女人!”

  解忧追了几步,“你放肆,嫽姐姐是本宫侍女,本宫要你放下……”

  “神医巴鲁鲁告知了末将如何照顾痛发的她,右夫人再纠缠下去,冯娘子若是丢了性命,只怕你也算是给刀子之人。”莫烆突然驻足回头,赤红的眸子狠狠盯着解忧,“公主有侍女十余人,死一个侍女不算什么,可我莫烆这辈子只见过这样一个傻女人,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莫烆只觉得话过失言,连忙打住了说话,抱着冯嫽大步走入了新建的大帐里。

  解忧怔染看着莫烆放下帐帘,心却紧紧悬了起来,她知道,这男子必不会伤害嫽姐姐,只是那男子眸底的敌意,却让解忧隐隐觉得不安。

  乌孙离大汉实在是太远太远,天地之大,她解忧也只有冯嫽一人可以依靠,若是乌孙的敌人再多几人,这艰难的日子就更加难捱了。

  解忧颓然坐倒在地,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嫽姐姐,你别担心,我定能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说着,解忧站了起来,走到了妆台边,取出了钗盒,自钗盒底部拿出了那日翁归靡给她的那片竹简,又看见了那八个字——装神弄鬼,绝境安然。

  若是进了赤谷城,乌孙王庭之中,她刘解忧不过是一个远嫁和亲的他国公主,看在大汉的面上,她只要孤苦终老,便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又免不了与军须靡会罩面,指不定哪天他又起了临幸的心,她又如何守得住对嫽姐姐的承诺?

  若是仗着不祥之身不进赤谷城,虽说可以避开军须靡,但是日子久了,大汉也会觉得她可有可无,一旦失了大汉的倚护,又是乌孙大王弃妃,说不定哪天会成为军须靡赏赐臣下的礼物,那她的嫽姐姐一样逃不过这样的悲剧。

  进也是绝路,退也是绝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解忧蹙紧了眉心,良久良久,忽地舒展开来——或许,这是唯一能走的生路!

  只见她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妆台边,抱出了另外一个锦盒,打了开来——其中有一根五色旌节,首端缀着一条雪白色的牛尾,这是所有和亲公主随嫁的信物,寓意和平两国,既是嫁女和亲,亦是出使大漠,见此旌节如见使臣。

  “嫽姐姐,这一回,就让解忧来护着你……”解忧将旌节紧紧抱在了怀中,嘴角微微一笑,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来人!”解忧突然高声呼了一句。

  候在大帐外的侍女连忙应声道:“奴婢在,公主,有何吩咐?”

  “给本宫更衣。”解忧话音落下,又道了一句,“本宫要着我大汉常服,越简单越好。”

  “诺。”经此一夜惊魂,侍女们早就心神惊惧,如今也只能照着主子的意思,先伺候好了主子再说。

  一刻之后,解忧换了身雪色深衣,长发简单地微微绾了个小髻,就这样披散腰后,端然对着铜镜,淡淡道:“去唤右大将军来,本宫有话要吩咐。”

  “诺。”

  不一会儿,莫烆就极不情愿地掀帘走了进来,匆匆对着解忧行了个礼,“微臣拜见右夫人。”

  解忧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本宫如今已是乌孙不祥之人,实在是无颜踏入王都赤谷城。”

  莫烆淡淡道:“右夫人叫微臣前来,就为了说这个?”

  解忧摇头道:“本宫从长安千里来此,不仅仅是为了嫁入乌孙王庭为昆弥生儿育女,本宫还要……”说着,解忧弯腰将旌节抱在怀中,定定看着莫烆,“将我大汉的和平之心、友爱之意,传到乌孙处处。”

  莫烆微微一惊,万万没想到这些日子那个软弱爱哭的汉家公主今日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公主的意思是,不随末将回王都了?”

  解忧再摇头道:“不祥之人怎敢擅入王都,再冲撞左夫人、累昆弥孩儿危险?本宫曾经听嫽姐姐说过,西域众人有虔诚朝拜之举,可以让天神显灵,赐福天下。本宫既然不祥,这身晦气一日不消,自然一日不能入赤谷城。所以,若是将军愿意代本宫奏报昆弥,说明本宫虔诚朝拜忏悔之意,让本宫可以为乌孙百姓求福求平安,也让本宫可以得沐神灵,驱净身上妖邪之气,本宫感激不尽。”说完,解忧便跪倒在了地上。

  “右夫人快快请起!”莫烆心底暗暗大惊,汉家女子的心,果然多几个窍,哪怕是这个软弱的解忧公主,一朝顿悟,也是个聪明的主儿,“莫要折煞了微臣!”

  解忧低头猛地摇头,“解忧是不祥之人,实在是不能亲自手书奏报昆弥,以免又让昆弥沾染了晦气,还请将军成全解忧和亲大义,容解忧为乌孙百姓,也为大汉百姓,得昆弥赏赐这个朝拜祈求天神降福天下的机会。”

  莫烆正色道:“公主之意,微臣已明白,微臣这就去奏报昆弥,想必昆弥也会成全公主大义。”说完,莫烆转身告退,走出大帐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向了解忧所在的大帐,眸光深深,自言自语道:“若是当初的细君公主能想到这一步,今日或许就没有你解忧公主远嫁我乌孙,也不会有这个傻女人出现了……”说着,莫烆的目光转向了冯嫽静养的大帐,嘴角忽地现出一抹安心的笑来,“傻女人,你家公主不入赤谷城,安然活在王庭之外,也是你最想看见的结果吧,至少,你可以少做几件傻事。”

  解忧在大帐之内接连深呼吸了好几回,这才缓过了方才的暗暗紧张,听着莫烆的脚步声走远,连忙放下了怀中旌节,提起裙角,快步走出了大帐,直直朝着冯嫽静养的大帐跑去。

  “嫽姐姐……”解忧掀起帐帘,第一眼便瞧见了冯嫽苍白的面容,她心疼地小步走了过去,即便是昏睡,她一定是还疼着吧。

  解忧温柔无比地为她轻拭着额头上点点冷汗,眼圈一红,却强忍着泪水,不敢流下,只见她身子一斜,将额头微微贴在冯嫽的脸侧,感受着她的微微轻颤,涩声道:“嫽姐姐,我长大了,我会好好护着你,以后,不会有沙匪,不会有毒蛇,不会有……你我离别……”

  长夜漫漫,夜风微凉,大帐之外,是风吹过草原发出的娑娑声。

  “我们要好好活着,欢欢喜喜的活着,好不好?”解忧含泪一笑,伸出手去,环住了冯嫽的身子,“嫽姐姐,快些好起来,好不好?我还想听你说西域的故事,看你暖暖的笑容,听你暖暖的声音,你不可以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不可以……”

  夜风徐徐,帐帘微微晃动,独立帐外的莫烆负手背过了身去,仰头望着星空,漆黑的眸子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千言万语,只凝成了一句低沉的呼唤,“冯嫽……”

  第九章.苏醒

  乌孙昆弥终于有了儿子,来自匈奴的左夫人幸得苍天庇佑安然产下一子,军须靡激动地给儿子取名泥靡,下令举国同庆。

  当莫烆的奏报来到赤谷城,军须靡几乎是厌恶的口吻下令,“右夫人邪魅之人,本昆弥就随她的意,以后莫要再报此人消息!”

  “诺!”

  不用一刻,左夫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虚弱地笑了笑,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笑来,喃喃道:“什么细君,什么解忧,你们注定只能做匆匆过客,军须靡只能有我一个夫人!”

  寝宫之中,左夫人得意地接过了女奴送上的养生汤药,喝了几口,似是想到了什么,沉声吩咐道:“给本宫找几个人好好盯着草原上的那些个汉人,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速速来报。”

  “诺。”

  女奴退了下去。

  左夫人的一双凤眼微微一转,自语道:“刘解忧,你最好是乖乖的一辈子待在赤谷城外,否则,本宫保你活不过三日。”

  与此同时,赤谷城,翁归靡府邸,他也接到了莫烆的手书。

  “这样也好……”翁归靡叹了一声,目光深邃地瞧向了夏都草原的方向,眉心紧紧蹙起,“冯嫽,你最好不要太靠近解忧,否则,休怪我无情。”

  “来人!”翁归靡突然下令。

  “主人有何吩咐!”

  翁归靡冷冷下令道:“找几个信得过的好手,暗中保护在夏都的右夫人,每日回报右夫人情况。”

  “诺!”

  翁归靡看着随从离开,不禁握紧了双拳,从小窗瞧向了赤谷城最高的地方——王宫!

  “我若是你,定不会舍得她在赤谷城外。”声音沙哑,满满的都是不甘,“总有一日,我要让赤谷城上下,夹道欢迎解忧入我乌孙!”

  三日后,军须靡的王令到达夏都草原,终于让解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草原广袤,郁郁葱葱,天地之间,忽地少了一丝沉重压抑,解忧扬起脸来,终于有了一刻的舒心与安心。

  其他随解忧一同和亲的宫人们却满心的阴霾。

  解忧是和亲公主,却入不得赤谷城,也就是说从大婚那日开始,解忧便是乌孙昆弥军须靡的冷宫女人,他们将一辈子活在赤谷城外,百无一用。

  对于朝廷而言,一个和亲公主若是没有了用处,便不值得再关注,这些随公主一起远嫁大漠深处的人,便命贱如蝼蚁,谁也不会管他们死活,谁也不会顾他们的吃穿用度。他们或许会为了活下来,成为乌孙贵族的家奴、家婢,甚至成为市集上任人挑选的低贱奴隶,不知道下一个主人会如何对待他们。

  浓浓的阴云刹那在汉家和亲队间蔓延开来,每一个人,瞧向解忧的眼神都是愤怒与绝望,就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让人望而生寒。

  莫烆清楚地感觉到氛围的变化,他也清楚明白,今日若不是他还在这里,只怕这些人早就冲上去责骂解忧,而那个依旧昏睡的傻女人若是知道事情变成这样,又会不会因为担心公主不好好休养?

  放下帐帘,解忧一时避开了那些刺人的目光,转身瞧向床榻上昏迷未醒的冯嫽,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安心的微笑。

  她走到了床榻边,坐了下来,伸出手去,轻柔地抚了抚冯嫽的脸颊,为她拭去了额上的冷汗,柔声唤了一声,“嫽姐姐……”

  目光流连于冯嫽温婉的脸庞,解忧嘴角漾着笑意,手指从冯嫽的额头沿着鼻梁滑到冯嫽的唇上,“冷宫其实一点不苦,因为我知道,嫽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一直,一直。”眉心微微一蹙,解忧俯下身去,额角轻轻地摩挲着冯嫽的额角,“只是,嫽姐姐,你何时才能醒来?”伸出了手去,解忧握住了冯嫽的手,手指沿着指缝滑去,十指紧扣,一如往昔般坚定,“我会等你,等你醒来,一起在这个冷宫中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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