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冢随录_马伯庸【4部完结】(184)

2019-03-10  作者|标签:马伯庸

  陆游还记得,当时朱熹冲到天人笔前,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天人笔在一瞬间有些退缩,这才被陆游捉住机会救回笔灵。他一直以为那是朱熹最后的神通,没想到居然别有内情。

  「天人笔——或者说是董仲舒——要求我履行儒生的天职,让他借助我的身体振兴儒家。我拒绝了,我告诉他,儒学复兴只能经我的理气之学,而非其他。就算他是尊崇无比的老前辈,也别想动摇对真理的追寻。遭到我的拒绝之后,天人笔无比愤怒,它想要把紫阳笔彻底吞噬,我别无选择,只能让紫阳笔和人心主动钻入鱼书筒。」

  朱熹回忆着起当时的情景,如今说起来很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罢了。

  「失去了紫阳笔和人心,天人笔以为我只剩下一副躯壳,便打算趁虚而入占据我的身体。可它没有料到,我仍旧有一颗道心留存。你们都知道,当一枝笔灵侵入一个人空dàngdàng的身体,却发现他的心还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神会或者寄身……」陆游喃喃道,事实上这正是笔灵认主的原理:笔灵深入人身,与笔冢吏的心碰触结合,然后供其驱使。无论多么qiáng大的笔灵,都无法超脱这个规律。

  「不错,yīn错阳差之下,天人笔反而被我吸收,变成了我的笔灵。」朱熹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做到了『灭人欲,存天理』。人欲被彻底摒弃,只有坦坦dàngdàng的天道。」他双眼闪闪发亮,周身的气势更为猛烈。

  「那你还装出一副重病……」

  朱熹苦笑道:「我初失人心,心神耗尽,就算是有天人笔,仍旧无以为继,这又岂能是装出来的。当时我已经存了必死之心。我那时心想,已经悟得大道,就算死亦无憾了……」朱熹说到这里,遥空一拜,语气里颇多感激,「若非陆兄仗义,又有那几枝儒笔为我灌输浩然之气,只怕我已凶多吉少。」

  朱熹说清了原委,陆游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抓住朱熹肩膀,半是埋怨半是欣慰道:「老朱你这闷葫芦,怎么不早说,几乎被你吓死了。谁想到这天人笔竟成了你的笔灵。」朱熹后退一步,躲开陆游,左手一扯,撕拉一声扯去了衣袍的一角。陆游疑道:「老朱你又想做什么?」

  朱熹叹道:「陆兄你和笔冢主人,于我朱熹恩重如山,本当涌泉以报。只是今日我不得不断袍绝义,不能以私谊废了公义。」

  陆游错愕万分,开口问道:「公义?什么公义?」

  「我为天下公义,要将笔冢永久废弃,不复临世。」

  声音恢宏,字字洪亮,一传数百里,几乎响彻整个桃花源。

  朱熹的身体开始慢慢浮空,双手平举,周围的空气以他为中心开始盘旋,黝黑的脸膛满布浩然正气。陆游靠得太近,无法承受这种压迫,五脏六腑翻腾不已,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再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在数十丈之外,笔冢主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一手按在他肩膀,另外一只手牵住小童。

  这位笔冢主人仍是桃树化身,他看到朱熹终于吐露出目的,仰起头幽幽一叹:「在下特意为晦庵先生你一窥往事。想不到先生仍是固执己见,不能体察在下用心。」

  朱熹浮在半空之中,肃容而立,一张黑脸愈发威严起来:「董夫子的所作所为,为儒家千年计,与朱熹实在是心有戚戚焉。我正是看了这段往事渊源,才更加坚定了心意。正如我在船上与陆兄所说,笔冢小道,无益世情,只会教人罔顾正理,不复尊儒重道。」

  「那你何必惺惺作态,在孔庙与那天人笔打作一团!直接去舔董仲舒的臭脚,把我们都gān掉不是更痛快!」陆游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忿怒,破口怒骂,这种遭人背叛的滋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朱熹闭上双眼,似乎闪过一霎时的痛惜之情:「我在孔庙乃是真心助你,只是天降大任于我朱熹,我又岂能逃避公义之责。」

  陆游大怒:「什么狗屁公义,笔冢收藏天下才情,又碍着老朱你什么事了!?」

  「天下才情?圣人之外,又有什么人敢僭称天下才情?」

  朱熹的声音转而威严,他猛然睁开眼睛,两道凌厉的力量「唰」地扫出。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震动,桃花源原本一个恬静的田园世界,立刻变得扭曲不堪,崩裂四起。小童看到这熟悉的地方被那个人折腾得面目全非,吓得瑟瑟发抖。

  笔冢主人抱起小童,面色凝重道:「想不到天人笔到了晦庵先生身上,威力更胜从前。这『灭人欲,存天理』的境界,果然不得了。」

  陆游一挥拳头,咬牙切齿:「我说,把从戎笔先借我,我去教训一下老朱。这家伙脑子一定坏掉了!」他着实气得不轻,以至于全身的皮肤浮起一层淡淡的锋芒。

  「天人一出,如之奈何。」笔冢主人轻轻叹息。

  第十二章 灵神闭气昔登攀

  〔——出自《全唐诗》一百八十一卷·李白〈下途归石门旧居〉〕

  天地变色,隐有雷鸣,朱熹已经完全为天地所融。以朱熹为中心,天人笔的领域在逐渐扩大,所及之处,山川河流都轰然崩塌,化作细小的齑粉,被卷入漩涡之中。

  陆游能感觉得到,朱熹的力量不断在增qiáng,恐怕再这样下去,整个桃花源都会被天人笔吞噬下去。他看到笔冢主人还是一副从容的表情,不禁急道:「我说你这桃木疙瘩!就算本尊闭关不出,也该想个办法啊!」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仅仅只是探究天意之于人世的关系;而朱熹的「理气论」却是直刺天道本源,比之前者要深刻透彻得多,对规则的掌控亦高出不只一个级数。笔冢主人学究天人,一眼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差距。就算是董仲舒复生,恐怕也不及此时的朱熹qiáng大。

  陆游道:「你若不行,就让我来。把你的笔灵借十几枝来,老夫就不信收拾不下那个腐儒!」

  笔冢主人按住他的肩膀,用一种奇妙的语气对他说道:「你不要冲动,我现在有三件事情要拜托你。」

  陆游闻言,卷起袖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要打要杀,老夫都没问题,你尽管说来。」

  笔冢主人把那寒梅鱼书筒递给陆游:「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紫阳笔替我保管好。」

  陆游连忙接了过去,随口道:「哦,好。」

  笔冢主人又把怀里的小童抱到陆游面前:「这第二件事,就是这孩子以后托付给你了。」

  陆游一愣,伸手把小童接过来,忍不住仔细端详:「是你的私生子?」

  笔冢主人爱怜地摸摸那童子的脑袋,说道:「这孩子,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这是我去北方为徽宗炼笔的时候,在半路无意中发现的,是个战乱孤儿。这孩子体质十分特异,就连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居然可以在身体里任意承载笔灵,最多时可装七管之多。」

  「什么?七管!?」陆游皱起眉头。一笔一人,这是笔灵的铁律,就算是朱熹,严格来说也并没违背这个规矩——他有两心,所以才有两笔。可眼前这小孩子,一装就装七管,可着实有些骇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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