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冢随录_马伯庸【4部完结】(165)

2019-03-10  作者|标签:马伯庸

  ……一阵悠扬的钟声从鹅湖寺中向四外传开,这代表论道终于结束。众人纷纷聚到鹅湖湖畔,议论纷纷。他们都来自全国各大书院学派,都想来看一看朱氏理学和陆氏心学之间的学术大碰撞,这将决定整个大宋王朝哲学道路的走向。

  只见朱熹与陆氏兄弟并肩步出澄心亭,三人均是气定神闲,看不出输赢。陆游推开聚集在门外的旁人,抢先一步到了门口,连声问道:「你们聒噪了三日,可有什么结果吗?」

  陆九龄和陆九渊相顾苦笑,陆九龄拱手道:「晦庵先生与我们各执一词,都有创见。」

  陆游把目光转向朱熹,朱熹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黝黑的面孔不见丝毫波动,淡淡道:「陆氏两位,在心性上的见解是极高明的,只是他们所言『驱除心蔽则事理自明』的说法,拙者实在不能赞同,须知格物致知……」

  陆游哪里听得懂这些,完全一头雾水,不耐烦地打断朱熹道:「谁要听你们啰嗦,直接告诉我谁赢了就好。」

  朱熹道:「我既不能说服他们,他们亦不能说服我。但拙者自信真理在握,以陆氏兄弟的智慧,早晚会体察得到其中jīng妙的。」

  陆九龄和陆九渊一起躬身道:「晦庵先生谬赞了。他日有暇,我们兄弟自当再登门请教。」

  朱熹淡淡笑道:「我有志于将圣贤之学,广播于九州,正打算在庐山五老峰开办一所书院。两位可以随时来找我。」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你们这些人矫情不矫情!」

  陆游对这些客套话十分不耐烦,他一把推开陆九龄,把朱熹拽到一旁问道:「我也等了足足三天了。笔冢之邀,你到底要不要去?」

  朱熹不急不忙道:「这位笔冢主人,有什么奇处?治过什么经典?」

  陆游一下子被噎住了,呃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从来没人在接到笔冢主人邀请后,还会问这种问题。愣怔了半天,陆游才晃了晃脑袋,反问道:「你问这些gān嘛?」

  「我要去见的这个人,倘若并非善类,岂不要坏了我的心性?曾子有云:『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不能辅仁的朋友,又见之何益呢?」

  朱熹说得理直气壮,陆游却为之气结。好在他毕竟也是个文人,转念一想,便道:「笔冢主人自秦末时起,专事搜集天下才情,举凡经典,必有涉猎。秦汉以来的诸子百家jīng粹,尽于笔冢之间。你既然有志于传播圣贤之学,那里实在是应该去看看的。」

  朱熹似乎被陆游说动,他低下头去,凝神沉思。陆游见这个慢性子沉默不语,急得原地转了几圈,末了一拳恨恨砸在鹅湖寺的山门之上,震得那山门晃了几晃,旁边一gān人等都吓得面如土灰。陆九龄连忙劝道:「叔叔你gān嘛如此急躁,哪有这么qiáng迫请人的。」

  陆游拽了拽自己的胡子,又瞪着眼睛看看朱熹。他来之前夸下海口,说一定会劝服朱熹同去笔冢,眼下这家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这让陆游如何不急。若不是忌惮朱熹的紫阳领域,陆游真想用从戎笔狠狠地敲一下他的头。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朱熹终于开口说道:「那笔冢之中,可有郑玄、马融、王肃、孔颖达等人的笔灵?」他所说几位,皆是历代儒学大师。

  陆游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自然是有的。」

  朱熹点点头:「既然如此,让我瞻仰一下先贤的遗风,也是好的。」

  陆游大喜,拽着朱熹袖子就要走。朱熹连忙把他拦住,又问道:「只是不知那笔冢是在哪里?我不日将去庐山开书院,不方便远游太久。」

  陆游道:「只管跟我来就是,耽搁不了你的事情!」

  于是陆游一扯朱熹袍袖,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鹅湖寺。陆游脚下有神通,几息之间就蹿出去很远,而朱熹看似身法滞拙,却始终不曾落后。两人转瞬间就消失在山路之中。陆九龄、陆九渊两兄弟立在山门前,久久不曾说话。

  「哥哥,他们已经走远,我们也回去吧?」陆九渊忽然道。鹅湖之会后,他的锐气被朱熹磨去了不少。那一场辩论,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在礁石上的海làng,无数次的凶猛拍击,都被轻松地化解掉了。朱熹没有伶牙俐齿,甚至还有些口拙,但那种稳如泰山的气势,却完全超越了自己。

  陆九龄叹道:「这个朱熹哪,深不可测,未来的境界真是不可限量……」

  陆九渊不服气道:「焉知我等将来不会修到那种程度?」

  陆九龄摇摇头道:「他们的世界,已非我等所能置喙……我们走吧。」

  ※※※

  陆游和朱熹一路上也不用马车坐骑,只用神通疾驰。一日内便出了铅山县,三日便出了江南西路,数日之内两人已经奔出了数百里。

  这一天他们进入荆湖北路的地界,沿着官道疾行。走过一处村庄,陆游突然放慢了速度,兴奋地大叫大嚷。朱熹朝前一看,原来远处官道旁边竹林掩映处,有一处小酒家。这酒家只是茅屋搭起,规模不大,却别有一番乡野情趣。屋前一杆杏花旗高高幌起,随风摇摆,伴随着阵阵酒香传来,对那些走路走得口gān的旅人来说,十分诱人。

  陆游这一路过得很憋屈。他本想跟朱熹聊聊那紫阳笔,谁知朱熹是个闷葫芦,沉默寡言,偶一张口,也大多是圣人言谈、理气心性之类,让陆游好不气闷。他本是个性子潇洒的人,哪里耐得住这种寂寞,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个乡间酒馆,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不让香醇美酒好好浇一浇心中的郁垒呢?

  「老朱,咱们连着跑了几天了,就算双腿不累,也得松松筋骨。前面有个酒家,你我过去歇息片刻如何?」陆游一边说着,一边已朝那边走去。朱熹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为难,简单地说了一句「好」。孔子说过「唯酒无量不及乱」,偶尔小酌一下,无伤大雅。

  两人收了神通,回到官道上来,如同两个普通的远途旅人,并肩走进酒家。这天正值午后,日头正热,早有店小二迎出,带着他们拣了张yīn凉的桌子,先上了两杯井水解解暑气。

  陆游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拍着桌子让店家快上些酒食。朱熹却双手捧起杯子,慢饮细啜,不徐不急。店家看陆游一身官员服色,不敢怠慢,很快就送来了两大碗酒,四碟小菜。陆游也不跟朱熹客气,自酌自饮起来。

  他们正吃着,忽然门外有三个人走了进来。这三人俱是青短劲装,头戴范阳笠,背着竹书箱,斗笠一圈上都有素白薄布垂下,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店小二一迎上去,为首之人便冷冷道:「三碗清水,六个馒头。」店小二很是乖巧,见这几个人举止古怪,不敢多说话,赶紧转回厨房去。那三人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把竹书箱搁在地上,只是不肯摘下斗笠。

  陆游正喝得高兴,忽然「咦」了一声,放下酒坛,朝着那三人横过一眼。朱熹亦睁开双眼,朝他们看去,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那三人却对陆游、朱熹二人毫不注意,只是低头喝着水,嚼着馒头。

  一人忽道:「时晴大伯,眼看就到宿阳城了,咱们可需要事先做什么准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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