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美是清欢_林清玄【完结】(28)

2019-03-10  作者|标签:林清玄

  采莲的时间是清晨太阳刚出来或者huáng昏日头要落山的时分,一个个采莲人背起了竹篓,带上了斗笠,涉入浅浅的泥巴里,把已经成熟的莲蓬一朵朵摘下来,放在竹篓里。采回来的莲蓬先挖出里面的莲子,莲子外面有一层粗壳,要用小刀一粒一粒剥开,晶莹洁白的莲子就滚了一地。

  莲子剥好后,还要用细针把莲子里的莲心挑出来,这些靠的全是灵巧的手工,一粒也偷懒不得,所以全家老小都加入了工作。空的莲蓬可以卖给中药铺,还可以挂起来装饰;洁白的莲子可以煮莲子汤,做许多可口的菜肴;苦的莲心则能煮苦茶,既降火又提神。

  我在白河镇看莲花的子民工作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种莲的人就像莲子一样,表面上莲花是美的,莲田的景观是所有作物中最美丽的景观,可是他们工作的辛劳和莲心一样,是苦的。采莲的季节在端午节到九月的夏秋之jiāo,等莲子采收完毕,接下来就要挖土里的莲藕了。

  莲田其实是一片污泥,采莲的人要防备田里游来游去的吸血水蛙,莲花的梗则长满了刺。我看到每一位采莲人的裤子都被这些密刺划得千疮百孔,有时候还被刮出一条条血痕,可见得依靠美丽的莲花生活也不是简单的事。

  人世里一件最平凡的事物也许是我们永远难以知悉的即使微小如莲子都有一套生命的大学问

  小孩子把莲叶卷成杯状,捧着莲子在莲田埂上跑来跑去,才让我感知,再辛苦的收获也有快乐的一面。

  莲花其实就是荷花,在还没有开花前叫“荷”,开花结果后就叫“莲”。我总觉得两种名称有不同的意义:荷花的感觉天真纯情,好像一个洁净无瑕的少女,莲花则宝相庄严,仿佛是即将生产的少妇。荷花是宜于观赏的,是诗人和艺术家的朋友;莲花带了一点生活的辛酸,是种莲人生活的依靠。想起多年来我对莲花的无知,只喜欢在远远的高处看莲、想莲,却从来没有走进真正的莲花世界,看莲田背后生活的悲欢,不禁感到愧疚。

  谁知道一朵莲蓬里的三十个莲子,是多少血汗的灌溉?谁知道夏日里一碗冰凉的莲子汤是农民多久的辛劳?

  我陪着一位种莲的人在他的莲田逡逡,看他走在占地一甲的莲田边,娓娓向我诉说一朵莲要如何下种、如何灌溉、如何长大、如何采收、如何避过风灾,等待明年的收成时,觉得人世里一件最平凡的事物也许是我们永远难以知悉的,即使微小如莲子,都有一套生命的大学问。

  我站在莲田上,看日光照she着莲田,想起“留得残荷听雨声”恐怕是莲民难以享受的境界,因为荷残的时候,他们又要下种了。田中的莲叶坐着结成一片,站着也叠成一片,在田里jiāo缠不清。我们用一些空虚清灵的诗歌来歌颂莲叶何田田的美,永远也不及种莲的人用他们的岁月和血汗在莲叶上写诗吧!

  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寂寞秋霜树绿红各几枝冬来寒气至天涯飘零时——林清玄

  到阳明山看樱花,chūn日的樱花一片繁华,仿如昨夜未睡的红星携手到人间游玩,来不及回到天上。

  在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恋恋,隔个两三天总会到山上与樱花见面。

  我喜欢在樱花林中散步,踩过满地的落英。这人间是多么繁华呀!人间的繁华又是多么容易凋落呀!樱花给我的启示是,不管时间是多么短暂,都要把一切的生命用来开放,如果盛放的时刻是美的,凋落时尽管无声,也会留下美的痕迹。

  与樱花的相会,我总感觉与樱花的心灵相映,我们的心里保留了天地的爱、保存了美,才能在chūn风chuī拂之前,温柔地点燃。

  穿过樱花林,去泡个温泉吧!

  阳明山的白温泉,如梦的rǔ花,使人觉得不似在人间,尤其坐在露天的温泉土坡,俯望着小草山,看山间日暮的浓雾迤逦前来,将整片山林包覆。

  山是温柔,雾是温柔,樱花是温柔,心是一切温柔的起点,我愿能常保这一切温柔的心情。

  我泡在温泉池里,看着茫茫白雾,突然从心底冒出了一句话:“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这是妈妈写信给我最常用的句子。

  我十五岁就离开家乡,在远地的城市读高中,每个星期,妈妈总会写信给我。也许是受日本教育的缘故,妈妈的信有固定的格式,信封上她写的是“林清玄君样”。chūn天,她常在信末写着“chūn日平安”;到了冬天,她总是写“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从高中时代到大学毕业,妈妈的问候语从未改变,一直到我装了电话,妈妈才停止写信给我。每年冬天的每个周末,我都期待着接到母亲的信,每当我看到“天寒露重,望君保重”时,内心总会涌起无限的暖流,在这么简短的语言里,蕴藏了妈妈深浓的爱意,爱是弥天盖地的,比雾还浓。

  心是一切温柔的起点我愿能常保这一切温柔的心情

  与内心深刻的情意相比,文字显得无关紧要,作为一个作家想要描摹情意,画家想要涂绘心境,音乐家想要弹奏思想,都只是勉力为之。我们使用了许多复杂的技巧、细致的符号、美丽的象征、丰富的譬喻,到最后才发现,往往最简单的最能凸显jīng神,最素朴的最有隽永的可能。

  我们花许多时间建一座殿堂,最终被看见的只是小小的塔尖,在更远的地方,或者连塔尖也不见,只能听到塔里的钟声。

  “天寒露重,望君保重。”这是母亲给我的生命的钟声,在母亲离世多年以后,还温暖着我,使我眼湿。

  简单,而有丰沛的爱。

  平常,而有深刻的心。

  这是母亲给我最美好的遗产,她的一生充满简单生活的美,美在自然、美在简单,美在含蓄。

  我的文学,也希望,能不断地趋近那样的境界。

  洗去了一切的尘埃,我带着淡淡的硫huáng香气下山,摇下车窗,让山风chuī拂脸颊。山风温柔无语,带着无可言说的芬芳穿过来、穿过去,山樱的红,枫叶的橙,茶花的白,也随山风迎面。

  “天寒露重,望君保重。”我轻轻朗诵着母亲的话语,感觉这句话就可以供养天地。

  感觉,在遥远的、如梦的、不可知仙境的妈妈,也能微笑垂听。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伍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吾心似秋月 白云守端禅师有一次与师父杨岐方会禅师对会,杨岐问:“听说你从前的师父茶陵郁和尚大悟时说了一首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那首偈是:‘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白云毕恭毕敬地说,不免有些得意。

  杨岐听了,大笑数声,一言不发地走了。

  白云怔坐在当场,不知道师父听了自己的偈为什么大笑,心里非常愁闷,整天都思索着师父的笑,找不出任何足以令师父大笑的原因。那天晚上他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苦苦地参了一夜。第二天实在忍不住了,大清早就去请教师父:“师父听到郁和尚的偈为什么大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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