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柔软,却有力量_林清玄【完结】(46)

2019-03-10  作者|标签:林清玄

  到了淡水,海岸上的人cháo比拍岸的làngcháo还多,卖铁蛋、煮螃蟹、烤乌贼、打香肠、卖弹珠汽水的小贩沿着海岸,布满整个码头,人烟与油烟jiāo织,甚至使人看不清楚观音山的棱线。

  许多父母带着小孩,边吃香肠边钓鱼,我们走过去,看到塑胶桶子里的鱼最大的只有食指大小,一些已在桶中奄奄一息,更多的则翻起惨白的肚子。

  “钓这些鱼做什么?要吃吗?”我问其中一位大人。

  “这么小的鱼怎么吃?”他翻了一下眼睛说。

  “那,钓它做什么?”

  “钓着好玩呀!”

  “这有什么好玩呢?”我说。那人面露愠色,说:“你做你的事,管别人gān什么呢?”

  我只好带孩子往海岸的另一头走去,这时我看见一群儿童在拿网捞鱼,有几位把捞上的鱼放在汽水杯里,大部分的儿童则是把鱼捞起倒在防波的水泥地上,任其挣扎跳跃而死。有一位比较大的儿童,把鱼倒在水泥地,然后举脚,一一把它们踩踤,尸身黏糊糊地贴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生气地说。

  “我在处决它们!”那孩子高兴地抬起头来,看到我的表情,使他也吃了一惊。

  “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万一你也这样被处决呢?”我激动地说。

  那孩子于是往岸上跑去,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跑走了,在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看见他们的制服上绣着“文化国小”的字样。原来他们是淡水文化国小的学生,而文化国小是在古色古香的“真理街”上。

  真理街上的文化国小学生为了好玩,无缘无故处决了与他们一样天真无知的小鱼,想起来就令人心碎。

  我带着孩子沿海岸抢救那些劫后余生的小鱼,看到许多已经成为肉泥,许多则成了鱼gān,一些刚捞起来的则在翻跳喘息,我们小心拾起,把它们放回海里,一边做一边使我想到这样的抢救是多么渺茫无望,因为我知道等我离开的时候,那些残bào的孩子还会回来,他们是海岸的居民,海岸是永无宁日的。

  我想到丰子恺曾在一篇文章里写道:“顽童一脚踏死数百蚂蚁,我劝他不要。并非爱惜蚂蚁,或者想供养蚂蚁,只恐这一点残忍心扩而充之,将来会变成侵略者,用飞机载了重磅炸弹去nüè杀无辜的平民。”这种悲怀不是杞人忧天,因为人的习气虽然有很多是从前带来的,但今生的熏习,也足以使一个善良的孩子成为一位凶残的成人呀!

  就像古代的法庭中都设有“庭丁”,庭丁一向是选择好人家的孩子,也就是“身家清白”的人担任,专门做鞭笞刑求犯人的工作。这些人一开始听到犯人惨号,没有不惊伤惨戚的,但打的人多了,鞭人如击土石,一点也没有悲悯之心。到后来或谈笑刑求,或心中充满恨意,或小罪给予大刑。到最后,就杀人如割草了。净土宗的祖师莲池大师说到常怀悲悯心,可以使我们免于习气熏染的堕落,他说:“一芒触而肤栗,片发拔而色变,己之身人之身疾痛疴痒宁有二乎?”

  我们只要想到一枝芒刺触到皮肤都会使我们颤抖,一根头发被拔都会痛得变色,再想到别人所受的痛苦有什么不同呢?众生与我们一样,同有母子、同有血气、同有知觉,它们会觉痛、觉痒、觉生、觉死,我们有什么权利为了“好玩”就处决众生,就使众生挣扎、悲哀、恐怖的死去呢?

  有没有人愿意想一想,我们因为无知的好玩,自以为欢乐,却造成众生的悲歌呢?

  沿着海岸步行,我告诉孩子应如何疼惜与我们居住于同一个地球的众生,走远了,偶尔回头,看见刚刚跑走的真理街“文化国小”的孩子又回到海边,握着红红绿绿的网子,使我的心又为之刺痛起来。

  “爸爸,他们怎么不知道鱼也会痛呢?”我的孩子问说。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默然了。

  记得有一位住在花莲的朋友曾告诉我,他在海边散步时也常看到无辜被“处死”的小鱼,但那不是儿童,而是捞鳗苗或虱目鱼苗的成人,捞网起来发现不是自己要的鱼苗,就随意倒在海边任其挣扎曝晒至死,朋友这样悲伤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轻移几步,把它们重新放回海上呢?”

  可见,不论是大人或小孩,不论在城市或乡村,有许多人因为无知地轻忽制造着无数众生的痛苦以及自己的恶业,大人的习染已深,我执难改,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可是,我们应该如何来启发孩子的悲怀,使他们不致因为无知而堕落呢?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由于悲怀的失去,我们在乡村的孩子失去了纯朴,日愈鄙俗;城市的孩子则失去同情,日渐jian巧。在茫茫的世界,我们的社会将要走去那里呢?

  “人是大自然的癌细胞,走到那里,死亡就到那里。”我心里浮起这样的声音。

  原来是要带孩子来看夕阳的,但在太阳还没有下山前,我们就离开淡水了,坐渡轮再返回八里去,在八里码头,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小贩,拉住我,要我买他的“孔雀贝”,一斤十元,十一斤一百元。

  我看着那些长得像孔雀尾羽的美丽蛤类,不禁感叹:“人不吃这些东西,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

  我牵着孩子,沉重地走过码头小巷,虽无心于夕阳,却感觉夕阳在心头缓缓沉落。

  人如果不能无私的、感同身受的知觉到众生的苦乐,那么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只不过是虚空飘过的风,不能落实到生活,不能有益于生命呀!

  文明是因智慧而创发,但文化则是建立于人文的悲悯。

  菩提道是以空性为究竟,但真理则以众生的平等与尊重起步。

  “文化国小”在真理街上。

  文化大国则在夕阳里,一点一点地失去光芒,在山背间沉落下去!

  河的感觉 1 秋天的河畔,菅芒花开始飞扬了,每当风来的时候,它们就唱一种洁白之歌,芒花的歌虽是静默的,在视觉里却非常喧闹,有时会见到一株完全成熟的种子,突然爆起,向八方飞去,那时就好像听见一阵高音,哗然。

  与白色的歌相应和的,还有牵牛花的紫色之歌,牵牛花瓣的感觉是那样柔软,似乎chuī弹得破,但没有一朵牵牛花被秋风chuī破。

  这牵牛花整株都是柔软,与芒花的柔软互相配合,给我们的感觉是,虽然大地已经逐渐冷肃了,山河仍是如此清朗,特别是有阳光的秋天清晨,柔情而温暖。

  在河的两岸,从被刷洗得几乎仅剩砾石的河滩,虽然有各种植物,却以芒花和牵牛花争吵得最厉害,它们都以无限的谦卑匍匐前进。偶尔会见到几株还开着绒huáng色碎花的相思树,它们的根在沙石上bào露,有如qiáng悍的爪子抓入土层的深处,比起牵牛花,相思树高大得像巨人一样,抗衡着沿河流下来的冷。

  河,则十分沉静,秋日的河水浅浅的、清澈的在卵石中穿梭,有时流到较深的dòng,仿佛平静如湖。

  我喜欢秋天的时候到砾石堆中捡石头,因为夏日在河岸嬉游的人群已经完全隐去,河水的安静使四周的景物历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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