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作品十五讲_钱理群【完结】(22)

2019-03-10  作者|标签:钱理群

  从《在酒楼上》与《孤独者》的阅读中,我们还发现鲁迅小说的多重底蕴:他不仅关注人的历史与现实的命运,更进行人的存在本身的追问。《在酒楼上》对“漂泊者”与“固守者”两种生命形态的审视,《孤独者》关于“人的生存希望,生存状态和生存意义”的辩驳,都具有生命哲学的意味,我们可以从中看到鲁迅与魏晋玄学的深刻联系(也包括“清谈”的方式)。——这也是所谓“鲁迅气氛”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且是属于更深层次的。

  这里,我们还想和大家一起来读读《伤逝》——虽然它是小说男主人公涓生的“手记”,并无自我辩驳的特点,但仍有qiáng烈的知识分子的自忏自省性,而且也充满了对人的生存困境的追问。

  人们通常用鲁迅的《娜拉走后怎样》来阐释《伤逝》,这也不无道理,可以作为一种解读方式。但在我看来,《伤逝》也存在着多层底蕴,如果只注重爱情故事本文及其意义这一层面,至少是不全面的。或许我们还应该做更深层次的开掘。

  小说一开始,就先声夺人地为全篇定下了一个“忏悔,自省”的调子——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这就自然产生了一个问题:涓生所“悔恨和悲哀”的是什么?——这是理解这篇小说的关键。

  由此展开的是涓生对他与子君之间的关系的追忆。如果仔细阅读文本,就不难发现,追忆是由两个阶段组成的,并相应发生了“中心词”的转移。

  大体说来,从热恋时充满爱的等待,到结合时爱的勇敢宣言,到初婚时爱的宁静与幸福,到日常家庭生活中爱的凝定,到遭到生活的打击后爱的无力,直到躲在冰冷的图书馆设计未来时爱人的缺席,中心词始终是“爱”,但却描写了一个从“爱”到“无爱”的过程,到涓生感到“子君,——不在近旁”时,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这一“结束”,在男、女主人公的心理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反应:涓生完全自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爱子君,这是一个应该结束的爱情与婚姻;但子君却浑然不知,她仍沉浸在对涓生的爱的依恋中。小说的重心于此发生了悄悄的转移:由“爱”的回忆转向涓生的两难选择:“说”出自己的无爱,还是“不说”?于是,出现了新的中心词:“真实”、“说谎(虚伪)”与“虚空(空虚)。”作者的探索也由现实的爱情层面转向人的言说及其背后的生存困境的追问。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qiáng的欢容。……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bī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

  说谎,就是“苟安于虚伪”,这是违反自己信念的,不仅会形成巨大的道德压力以至于“难于呼吸”,而且会陷入自我“冷嘲”而无力、也不配“开辟新的生路”,最终导致生命的“空虚”。

  那么,以最大的勇气,说出“真实”,就会摆脱空虚吗?

  涓生怀着结束一切,开始“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的希望与决心,向子君坦言——

  ……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出乎涓生意料之外,完全无力承受失去爱情的重担的子君立刻陷入“恐怖”,在离开了涓生之后,“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并终于“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

  涓生立刻受到良心的自责,陷入痛苦的忏悔之中——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

  ……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qiáng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

  ……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一切),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这里所必须面对的自我审判是双重的:说出真话,使自己获得了真实,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了曾经给予自己以巨大的爱的“她”,让她独自承担面对真实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自然应该受到道德、良心的谴责;而同时提出的,是自己是否有“负着虚伪的重担”也即独自承担“虚伪(说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的“勇气”?而现在必须面对的事实,却是自己在这两个方面都是“卑怯者”,而且必须承受惩罚:为摆脱虚空选择了真实,却换来了更大的虚空。

  这就是说,无论“说”与“不说”,选择“真实”还是“说谎”,同样逃避不了“虚空”,并且都要付出道德和良心的沉重代价。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子君的命运是悲剧性的,而涓生的处境却具有荒诞的意味。虚空或绝望不仅是一种外部的情境,而且就是主人公自身;他的任何选择因而都是‘虚空’与‘绝望’的。这种‘虚空’与‘绝望’是内在于人的无可逃脱的道德责任或犯罪感”,〔11〕也就是说,困惑是存在于人的存在本身的。

  小说的结尾,是真正“鲁迅式”的——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这里的“鬼魂”、“地狱”的恐怖,“孽风怒吼”、“毒焰烧尽”的酷烈,都属于鲁迅。鲁迅正是要将他的人物(或许还有他自己)置于这样的绝境,在大恐怖、大酷烈中,完成真忏悔,并以此作为“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的“第一步”。然后——

  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即使明知无论选择“真实”还是“遗忘和说谎”,都不能摆脱虚空与绝望,但仍然要将这两者都承担起来——这也正是鲁迅的“反抗绝望”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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