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土匪奶奶_高和【完结】(61)

2019-03-10  作者|标签:高和

  “你想啥呢?你怕不怕奶奶?”二娘追问我。

  “我也难说,有时候怕她,有时候不怕她,有些事情怕她,有些事情不怕她,不过,我敢说我再做了啥事情,她也不会灭我。”

  二娘说:“你说娃娃家怕她妈不怕?”

  我说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有的事情怕有的事情不怕。二娘笑了说:“这就对了,你跟她是母子两个,有时候她反倒怕你呢。”

  我说这就胡说了,奶奶还真就没有她怕的人。二娘说:“她怕你不听话,怕你出事情,怕你离开她,怕你跟我在一起学坏,你说这是不是她怕你呢?”

  我说:“我跟你在一起能学啥坏,我比你坏得多么。”

  她哧哧地笑着捏了我一把:“这才说了句公道话。”

  我又问她:“你恨不恨奶奶?”

  “我恨她做啥呢?”

  “她骂你骚狐狸,还说你把我勾引坏了。”

  “骂去,我才不生气呢,该咋我就咋,她总不至于一枪把我崩了。”

  我暗想,未必,如果你真的犯到那个份上,奶奶说不准真就会一枪把你崩了。我敢断定,奶奶崩二娘可不会手软,只是她没犯到那个份上而已。这话我在心里想着,没敢说出来。

  下头一场雪的时候,我跟县保安团的钱团长见面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老牛头山上。那一场雪下得不大,地上只薄薄地铺了一层,树的枝gān上挂满了晶莹的雪花,好像每一棵树的枝gān上都镶满了细碎的钻石。漫山遍野银装素裹,一丝风也没有,寒气慢慢透过棉衣朝人的心里钻。我带着卫师爷跟胡小个子和钱团长会面,另外安排四瓣子带了一个队的人,事先埋伏到了老牛头山菩萨庙的前后左右,以防万一。我估计经过昨天晚上这一场大雪,这帮伙计肯定冻得差不多了,耳朵鼻子还能长在头上就算万幸,回去以后得给他们发点大洋犒劳犒劳。

  胡小个子穿了一件毛朝外的老羊皮袄,脑袋上戴着一顶láng皮帽子,把最凶残和最温顺的动物统一到了自己的身上,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活像收山货的经纪。我问他包袱里装的啥,他嘿嘿一笑说:“没有啥。”我也没有再问他。卫师爷穿着青布大襟袍子,羊羔皮衬里,脑袋上捂了一顶形状像尿桶的毡帽,这种毡帽的边很长,平时卷上去,冷的时候放下来能把整个脑袋都包起来,卫师爷目前就正是这种戴法,用毡帽把瘦长的寡皮脸藏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活像白日抢劫怕人家认出来的qiáng盗。我穿着二娘给我做的新棉袄,二娘做棉袄的时候过多考虑了防寒功能,棉花可劲往里头填,结果棉袄跟棉裤都成了塞满棉花的面袋子,穿在身上圆滚滚的,暖和倒是挺暖和,就是窝窝囊囊的整个人就像一只填满了烂草的大麻袋。我在腰里扎了一根皮带,企图多多少少能显示出一点人的体形来,这根皮带还是从保安团抢来的。二娘给我做的是大裆黑棉裤,就是农民穿的那种缅裆裤,前面没有开口,裤腰横向叠在一起用裤带扎起来的那种。由于裤腰在前头多叠了两层,又是厚厚的棉裤,我的前面就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堆,好像我的本钱很突出而我又有意炫耀似的。我把枪明晃晃地挎在肩膀上,里面压足了子弹,我用了长弹夹,一次可以压四十颗子弹,而不是正常情况下的二十颗。我用的是原装的木头枪套子,这种枪套子可以插在驳壳枪的枪把上变成枪托,把驳壳枪当作冲锋枪使用。我要是有奶奶左右开弓、双枪齐放的本事就好了,那样我也可以一左一右插两把盒子pào,更加威风,不像现在,肩膀上只挎一支枪,不太对称,有点失衡的感觉。

  我们三个一路行来,一路观赏着雪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靠闲磨牙来打发路途的无聊。卫师爷有几分谄媚地说:“尕掌柜,你年纪不大么,枪法咋那么好?”

  我说:“这是奶奶训练出来的,这叫心到眼到手到,心手合一,要从小下苦功夫呢。”

  卫师爷便问我你听过百步穿杨的故事吗?我其实听过,可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讲这个故事,就说没有。他便开始给我讲百步穿杨的故事,说是古时候有一个神箭手,箭she得非常好,能够百步穿杨,不是she穿杨树,而是she穿杨树的叶子,也不是随便she穿哪一片叶子,而是she穿指定的那一片叶子。结果,这人就开始骄傲起来,到处炫耀自己的本事。有一天碰到一个卖油的老头,老头对他态度很不屑,神箭手挺生气,问老头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老头拿出一个铜钱,又舀起一瓢油,把铜钱放在油篓子的口上,高高举起盛油的勺子把油从铜钱中间的眼里倒了下去,油像一条细线,从铜钱中间的孔里穿了过去全都进了油篓子,一点都没溅到外头。围观的人都赞叹不已,老头却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就跟she箭一样,不过手熟而已。”神箭手非常惭愧,从此以后再也不四处招摇了。

  胡小个子说:“尕掌柜又没有四处招摇他的枪法,你讲这个故事没意思么。”

  卫师爷瞪了他一眼,想顶他一句,嘴张了又张,喉咙里咕噜一声,硬把话咽了下去。我对卫师爷有些失望,我挺爱听他们吵架,如果再打起来就更有看头,可能跟我们的日子太平淡、太乏味有关,我总渴望发生点什么事情,哪怕是他们吵架打架。当然,打架你给我一拳头我给你一拳头,扭在一起在地上滚都可以,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行,超过这个限度就得受惩罚,不然真的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对伙里和他们自己都是损失。我们在路上,如果他们俩能吵起来,边走路边吵架也是一种消遣。在一起混的时间长了,卫师爷也就不像刚到伙里的时候那么拘谨,有时候跟伙里的伙计也能你来我往地斗斗嘴。最近胡小个子对卫师爷有意见,卫师爷拟定的几项措施胡小个子很不满意,尤其是让驻扎在山下的李大个子那个队可以种粮食,而且还可以得奖赏,这让他很不平衡,因为他要在山上负责看守我们的老窝,就没了创收的机会,所以讨论这事的时候他要求给他们一定的补偿。

  卫师爷说:“这种事情谁补偿谁呢,你要是也想种地去,就跟李大个子换一下么。”

  胡小个子把他现在的位置看得很重,因为他是我们的jīng锐部队,也是唯一一个在“队长”前头加了个“总”字的队长,让他成为二流部队到山底下圈地种田,打死他他也不会gān。他是想既能继续当总队长,又能跟山下面的人一样增加自己人的收入。李大个子当时也骂他是“圈里的骡子吃野草,里头外头的便宜都想占呢”,顺了卫师爷的话头挤对他:“那我们就换一下,你到山下头来,我们到山上头来。”胡小个子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卫师爷跟李大个子应和着驳斥他,他就张嘴结舌涨红了脸挺láng狈。后来宣布每年进行两次军事比武的决定,他倒挺赞成,李大个子又有意见,说胡小个子跟四瓣子的队伍整天在山上专门gān的就是这个,他们又得种地又得练武,跟他们比胜负不公平。卫师爷这时候又说:“谁愿意到山上来就跟胡小个子换一下么。”胡小个子不愿意换,山下头的人也不见得愿意换,因为在山下头圈地种粮有外快。卫师爷这句话的本意是帮胡小个子说话,李大个子滑头不吱声,胡小个子却盯着卫师爷骂:“你这咋就看我们不顺眼,动不动就要把我赶到山下去,你是不是想叫我给你腾地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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