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卿嫂_白先勇【完结】(2)

2019-03-10  作者|标签:白先勇

  [名家jīng品] 《玉卿嫂》作者:白先勇【完结】

  作品简介:

  《玉卿嫂》是白先勇早期作品中最优秀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玉卿嫂是一位勤劳、美丽、文静、外柔内刚的妇女。作者深刻描写了她的悲剧性格:一方面,她爱情专一,感情热烈,执着追求纯真的爱情;另一方面,她又不懂得爱情是双方的,单方面的追求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爱情,于是陷入盲目性,酿成悲剧。对于玉卿嫂这样一个外表端庄文静,内心却奔流着一股狂烈的激情的女子来说,当她把自己的情感乃至生存的意义都完全倾注在自己所爱的对象身上的时候,她的极端的几近疯狂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惟有爱之深,才有最后的恨之切。值得一提的是《玉卿嫂》里“容哥儿”的形象,这个人物不象《金大奶奶》中的“容哥儿”基本还是个旁观者,他不但介入了这个故事的基本进程,还参与了玉卿嫂和庆生的情感纠葛。虽然容哥儿才十岁,还不懂什么叫同性恋,但他对庆生的感情偏向,分明含有了同性恋的色彩。

  作家简介:

  白先勇 (1937,7,11~) 当代作家。广西桂林人。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在读小学和中学时深受中国古典小说和“五四”新文学作品的浸染。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迁居南京、香港、台湾、台北建国中学毕业后入台南成功大学,一年后进台湾大学外文系。1958年发表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1960年与同学陈若曦、欧阳子等人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发表了《月梦》、《玉卿嫂》、《毕业》等小说多篇。1961年大学毕业。1963年赴美国,到衣阿华大学作家工作室研究创作,1965年获硕士学位后旅居美国,任教于加州大学。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等。白先勇吸收了西洋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融合到中国传统的表现方式之中,描写新旧jiāo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富于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感。

  玉卿嫂

  一

  我和玉卿嫂真个有缘,难得我第一次看见她,就那么喜欢她。

  那时我奶妈刚走,我又哭又闹,吵得我妈没得办法。天天我都bī着她要把我奶妈找回来。有一天bī得她冒火了,打了我一顿屁股骂道:“你这个娃仔怎么这样会扭?你奶妈的丈夫快断气了,她要回去,我怎么留得住她,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已经托矮子舅妈去找人来带你了,今天就到。你还不快点替我背起书包上学去,再要等我来抽你是不是?”

  我给撵了出来,窝得一肚子闷气。吵是再也不敢去吵了,只好走到窗户底有意叽咕几声给我妈听:“管你找什么人来,横竖我不要,我就是要我奶妈!”

  我妈在里面听得笑着道:“你们听听,这个小鬼脾气才僵呢,我就不相信她奶妈真有个宝不成?”

  “太太,你不知道,容哥儿离了他奶妈连尿都屙不出了呢!”胖子大娘的嘴巴顶刻薄,仗着她在我们家做了十几年的管家,就倚老卖老了。我妈讲话的时候,她总爱搭几句辞儿凑凑趣,说得我妈她们全打起哈哈来。当着一大堆人,这种话多难听!我气得跑到院子里,把胖子大娘晾在竹竿上的白竹布衣裳一把扯了下来,用力踩得像花脸猫一般,然后才气咻咻的催车夫老曾拉人力车送我上学去。

  就是那么一气,在学堂里连书也背不出来了。我和隔壁的唐道懿还有两个女生一起关在教室时留堂。唐道懿给老师留堂是家常便饭,可是我读到四年级来破题儿第一遭。不用说,鼻涕眼泪早涂得一脸了,大概写完大字,手上的墨还没有洗去,一擂一摸,不晓得成了一副什么样子,跑出来时,老曾一看见我就拍着手笑弯了腰,我狠命的踢了这个湖南骡子几下,踢得他直叫要回去告我妈。

  回到屋里,我轻脚轻手,一溜烟跑到楼上躲进自己房中去了。我不敢张声,生怕他们晓得我挨老师留堂。哪晓得才过一下子,胖子大娘就扯起喉咙上楼来找我了,我赶快钻到帐子里去装睡觉,胖子大娘摇摇摆摆跑进来把我抓了起来,说是矮子舅妈带了一个叫玉卿嫂的女人来带我,在下面等着呢,我妈要我快点去见见。

  矮子舅妈能带什么好人来?我心里想她老得已快缺牙了,可是看上去才和我十岁的人差不多高,我顶讨厌她,我才不要去见她呢,可是我妈的话不得不听啊!我问胖子大娘玉卿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胖子大娘眯着眼睛笑道:“有两个头,四只眼睛的!你自己去看吧,看了她你就不想你奶妈了。”

  我下楼到客厅里时,一看见站在矮子舅妈旁边的玉卿嫂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好慡净,好标致,一身月白色的短衣长裤,脚底一双带绊的黑布鞋,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学那广东婆妈松松的挽了一个髻儿,一双杏仁大的白耳坠子却刚刚露在发脚子外面,净扮的鸭蛋脸,水秀的眼睛,看上去竟比我们桂林人喊作“天辣椒”如意珠那个戏子还俏几分。

  我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一看见玉卿嫂,就好想跟她亲近的。我妈问我请玉卿嫂来带我好不好时,我忙点了好几下头,连顾不得赌气了。矮子舅妈跑到我跟前跟我比高,说我差点冒过她了,又说我愈长愈体面。我连不爱理她,一径想找玉卿嫂说话,我妈说我的脸像个小叫化,叫小丫头立刻去舀洗脸水来,玉卿嫂忙过来说让她来帮我洗。我拉着她跟她胡诌了半天,我好喜欢她这一身打扮,尤其是她那对耳坠子,白得一闪一闪的,好逗人爱。可是我仔细瞧了她一阵子时,发觉原来她的额头竟有了几条皱纹,笑起来时,连眼角都拖上一抹鱼尾巴了。

  “你好大了?”我洗好脸忍不住问她道,我心里一直在猜,我听胖子大娘说过,女人家额头打皱,就准有三十几岁了,她笑了起来答道:“少爷看呢?”

  “我看不出,有没有三十?”我竖起三个指头吞吞吐吐的说。

  她连忙摇头道:“还有那么年轻?早就三十出头喽!”

  我有点不信,还想追着问下去,我妈把我的话头打断了,说我是傻仔,她跟玉卿嫂讲道:“难得这个娃仔和你投缘,你明天就搬来吧,省得他扭得我受不了。”

  矮子舅妈和玉卿嫂走了以后,我听见我妈和胖子大娘聊天道:“喏,就是花桥柳家他们的媳妇,丈夫抽鸦片的,死了几年,家道落了,婆婆容不下,才出来的。是个体面人家的少奶奶呢!可怜穷了有什么办法?矮子舅妈讲是我们这种人家她才肯来呢。我看她倒蛮讨人喜欢。”

  “只是长得太好了些,只怕——”胖子大娘又在挑唆了,她自己丑就不愿人家长得好,我妈那些丫头,长得好些的,全给她挤走了。

  玉卿嫂

  二

  我们中山小学的斜对面就是高升戏院,是唱桂戏的,算起来是我们桂林顶体面的一家了。角色好,行头新,十场戏倒有七八场是满的。我爸那时在外面打日本鬼,蛮有点名气,戏院里的那个刘老板最爱拍我们马屁,我进了戏院不但不要买票,刘老板还龇着一嘴银牙,赶在我后面问我妈好,拿了瓜子又倒茶,我白看了戏不算,还很有得嚼头。所以我放了学,天时早的话,常和老曾到戏院里逛逛,回去反正我们都不说出来,所以总没有吃过我妈的排头。有时我还叫唐道懿一起去,好像我作东一样,神气得了不得。我和他都爱看武戏,什么huáng天霸啦,打得最起劲,文戏我们是不要看的,男人家女人家这么你扯我拉的,肉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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