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80)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好.腰里掖惯了家伙,一下没了,好不实在.没关系,凭咱一身武艺,空着手,也对付得了几个找死的!"

  "不能冒失.咱们是奉命隐身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手.下山十多里是牟平城,别住脚,穿过城去.到了七里店,你在村头等我,聚齐找宿.第二天进烟台上船去大连."

  "知道啦."

  "你再吃点."

  "饱啦!"三子抓把雪掩进嘴里,拍拍手,背起行李卷,站起身来.

  震海把gān粮包好,打量他补丁满身的小棉袄,说:

  "你冷不冷?"

  三子笑道:

  "冷,你有皮袄给我?"

  "我的棉袄厚实些,咱俩换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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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比你怕苦?"三子甩开腿,健步下了山.

  烟(台)威(海)公路上,人迹依稀不断,大雪盖没旧的脚印,新的又接着出现.但脚印的方向绝多是朝东走的,惟有一个人,高壮的身子,黑粗布补丁的棉袄棉裤,腰间束着灰布带子,肩上背个铺盖卷,三开狗皮帽子压在眉毛上,埋着头,逆着携带年货还乡的行人,顶着风雪,向西北方向跋涉.

  于震海已过了牟平县城,走出同金牙三子分手的孟良口子二十多里了.那东去的路人,脸带喜气,笑语不绝,回乡过年,全家团圆,即使贫苦的,也有个遮风雪的草屋的家啊!可他,石匠玉,对于这个情景,却无动于衷,感情上没有触动,这不仅是他已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有多少和他同命运的上级、战友,不都是这样痛痛快快地过着的吗!这一层,黑屋中看不清脸面的媳妇,对她父亲说的那番话,再清楚不过了,说透了他的心.然而,这时候,他,于震海,心里却翻滚着另一种波涛:为了革命,老残的父亲烧死在赤松树上,媳妇坐牢受刑奄奄息,多少乡亲饮恨而亡,这血海深仇不能报,却背井离乡,年关之日,避难海外!雪路艰难,心情沉甸,外走一砖,回乡一千哪!他一步步,离家乡,离熟悉的故土——亲切的昆嵛山、母猪河,更离血肉相连的同志们、亲人们,远了!远了!远了!

  像有人从后面猛力拉他一把似的,于震海陡然转回身来:那高耸起伏的昆嵛山峰,弥蒙在茫茫雪天之外,他看不见了!粗大的泪珠,在这个硬壮的汉子脸上,无遮拦地往下滚.他垂下头,身上感到彻骨的寒冷,缓慢地转过身子,两腿迟重地向前挪动.

  风骤然大起来了,卷起沙子和碎雪,无情地向震海身上袭击.他望着路北面覆雪的光平的海滩,情不自禁地站下来.

  这地方,名唤白沙滩.这地方,就是震海他祖父丧生的所在.

  那时,他父亲于世章为和于之善论理,被押在县大牢里.六十多岁的祖父于平广,为救儿子,养活孙子,领着小震海,给孔秀才的德源号丝坊挑脚.就是在腊月二十五日这天的huáng昏,走到这风雪显威的白沙滩,于平广那病弱衰老的身子,肩负一百二十斤的重担,被雪滑倒,再也爬不起来.骨瘦如柴的小震海,拽着爷爷的手,又拉又拖,哭着叫:

  "爷爷,爷爷!起来啊,起来啊!爷爷……"

  于平广老人借助小孙儿的力量,在雪地上挣扎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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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起来……起来……海儿,你使劲拽,爷起来……""爷爷!你手硬啦……爷爷,你起来!快起来……求求你,爷爷!快着点啊……"小孙儿拉不动老祖父,雪滑,风大,孩子一跤一跤地摔,爬起来,他又拼命地拽,拼命地喊:

  "爷爷!你起来,起来……我帮你挑担子,回家过年……爷爷,爷爷!求求爷爷……"

  老人的躯体在迅速地僵硬着,他知道自己无济于事了.他老泪纵横,挺在雪层上,哆嗦着嘴唇说:

  "海儿,你别哭……爷爷是累啦,得歇歇……你去找人家,要碗热水我喝,爷爷就有劲起来啦……"

  小震海跪在祖父身旁,小手在老人白胡子嘴上摸了摸,哭道:

  "爷爷,好爷爷!你的热气不多啦……爷爷啊!你等我回来,千万等着我啊!"老人艰难地说:

  "爷等你,海儿……一块回家过年……去牢里给你爹送吃的……"小震海跑出几步,又返回来脱下小破花头棉袄,盖在祖父胸前,这才没命地向附近的村落奔去……

  等他捧着碗跑回来,只见一群野狗在吠着打着撕咬什么.小震海大惊,狂吼着扑上来……

  路过这里的行人,好歹从狗嘴里夺下于平广老人的几块带着血肉的骨头,用包稼裹起来,叫醒那个恸昏过去的可怜孩子,把他带到赤松坡家里……于震海的目光直直地停在白沙滩上.远处,那黑乌乌的海làng,翻卷着白花,层层叠叠,呼啸着,猛烈地朝沙滩冲击、扑打.他咬着牙,脚踩得冻雪的地层咚咚山响,赛过海cháo声,泪珠被震得抛出好远.他迎风冒雪,大步向前奔去!

  金牙三子站在七里店村口,等待震海到来,两个人好找个小客栈住下.冬季昼短,天已到落日时辰.雪霁云开,风却刮得更甚.正等着,三子听到街里人声吵叫得尖利,举目望过去,十字街口,有堆人围着,乱哄哄的.他又看看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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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路上不见震海的影子,就走进村中,凑上人堆后面,向里张望.

  一个浑胖的背手枪的穿着黑制服的警察,用手里的文明棍指着墙上的一大张白纸黑字"通告",尖着沙嗓子吼道:

  "……我再说一遍,你们老实地听着:年关已到,县府有令,加qiáng治安,捕拿共匪.家里来了亲戚的,都得上名登记;来了生人,马上报告;夜里不准上街走道,如果犯禁,格杀勿论;窝藏共匪者,刀灭满门!听到没有?"看的人们都yīn沉着脸,没有说活.金牙三子盯着那满脸横肉的警察,把手习惯地摸向怀里——空的,同时,想起自己的任务,震海的嘱咐,他咽一口唾沫,转身欲走.但,那警察的刺耳的沙嗓子又把他扯住了.

  "你们再瞧!"警察又亮出一大张白纸挂在墙上,指点着说,"这就是共匪于震海长的样子,红毛大眼,血嘴獠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大害.他是文登县赤松坡人,到处窜扰……"

  那纸上画的一个大头丑陋形象,手里拿个死孩子,撕劈着小腿往嘴里塞,血还在往下淌着.

  "大家认仔细啦,谁抓住于震海,活的大洋一千,见尸大洋八百……"金牙三子见状,气得鼻子要冒烟,肚里要着火,攥紧了大拳头,就要向上去——然而,他又一次吞了口唾沫,淹熄心头的怒火,回身向村外走.他刚走出十几步,忽听人群吵叫起来了,就折身一看,只见那胖头警察抓住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的胸襟,恶狠狠地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青年挣扎着,高叫起来:

  "说就说!共产党怎么样我没见过,可他既是人,能像你画的那个样吗?""你……"警察语塞,恼羞成怒,将破衣青年推倒在地,抡起文明棍就打,"你小子好大胆!你没见过,就不信!我今让你开开眼……"那警察正打着,猛地,肩头上挨了一重拍,顿时半个身子发麻.他吃惊地回过头,翻眼盯着身旁站的彪烈大汉,吸了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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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gān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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