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5)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哼,不叫人家,你闺女能做下叫你出不得门的事来!""混说!"三嫂的脸色一下变得发青,陡地站起身:"俺的闺女,和不正经没缘分!"

  张老三也滚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

  "你还犟嘴!我亲眼瞅见……"

  "你瞅见么啦,啊?"三嫂细黑的眉毛扬起来,怒目盯着丈夫,声音锐厉地说,"你瞅见玉山和好儿在一块,还有什么啊?你怎么没瞅见,大脚霜子四十开外还涂胭脂搽粉,披红挂绿?谁不知道,半夜三更,野汉在她家打架动刀子……啊!?"

  张老三反驳妻子,可是口气不那么粗了,说:

  "她是她,咱是咱;别人不要脸,我要留着皮."

  三嫂理一把鬓发,放平了声音,说:

  "你呀,糊涂的人,好生想一想.好儿的不是要说她.可那孔霜子安的什么心?她自个的脸都不要了,还能为咱留面皮?她还是为她娘家侄子孔居任,在打好儿的主意.咱可不能河边娶媳妇,给王八找喜欢.那些污脏货,专想得便宜!"

  一席话,说得老三目瞪口呆.妻子的道理,张老三是不同意的,明明是自己占着理,怎么能听她的?但他一时又找不出话争辩,就又羞又恼,倏地跳下炕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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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摆起家长的势派,扬着胳膊吼道:

  "你要怎么着?这家谁当?你,你气死我呀,妈妈的……"三嫂的脸在丈夫的巴掌底下,却没有躲避的意思,神态镇静地说:

  "要打你打吧,理总得讲……"

  猛然间,一个健壮的闺女冲进屋,两手有力地抱住张老三抡起的胳膊,带着哭音叫道:

  "爹!妈!你们又打仗,叫人听见多不好!"

  小jú也一头闯进来,把她母亲紧紧地护住,哭着叫:

  "妈!快躲开呀……"

  老三使劲才挣脱开二女儿桃子抱他胳膊的手,他感到悲哀而又不幸,绝望地说道:

  "反啦,反啦!我明明占理,你们不听管!你们娘儿们家结成伙,欺负我啊!

  我的金贵儿,爹指靠你回来撑腰啊……我的鞋,鞋……"他弯腰在炕前地下乱摸着.

  小jú以为爹找鞋打妈呐,赶忙拣起那双打了几个补丁的猪皮底鞋,就要拿走;但三嫂叫住了她:

  "小jú,你叫他光着脚出门,更说咱娘儿们家怎么他啦!"老三也不答话,蹬上鞋,头不抬地出门去了.小jú乐了.桃子要去追父亲;母亲叫住了她,吩咐她去西厢陪好儿.等两个闺女离开,三嫂揩了几把泪水,qiáng打jīng神,动手做晚饭.

  夜至二更,张老三倒倒晃晃走回家里.三嫂在西间炕上,正指导小jú做针线,闻着酒气,她没抬眼,眉头皱紧了.小jú忙道:

  "爹,拾掇饭你吃."

  老三摇摇头,说: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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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没我的饭食啦!哼,此处不养爹,自有养爹处.等我大儿金贵富起来,开个小商号,我当个小掌柜的,咱赶不上孔秀才弟兄气派,也用不着起早爬晚滚山林子……"他见这番话没有引起妻子的任何反应,就凑到她身边,带着讨好的口吻说:"我说金贵他妈,女大留不住,把好儿嫁出去吧!还是你jīng明,想到这一层,她霜子婶又提起孔居任,人家倒是一片好心,说的也实在.孔居任眼下是穷点,也有点毛手毛脚的,可他独身一人,孔秀才的本家,有帮他的,只要他成了家,就安分守己,立起业来……"

  三嫂咬一下牙,扯断线头,冲小jú说:

  "还不快睡去,没出息的埋汰货!"

  小jú遭到无来由的责斥,眼泪汪汪地望着母亲道:

  "妈,叫我到哪睡去?这是俺的炕啊!"

  "愿到哪去到哪去.认物不认人的东西!"三嫂下了炕,进了东房间.

  张老三眯眯着红眼睛,苦笑笑,跟在妻子身后,嘟嘟囔囔地说:

  "你别指jī骂狗.我人醉心不醉.我人穷志不穷.好啦,还是你清醒,就依你,闺女不给孔居任,不给啦……"

  小jú抱chuáng被子来到西厢.大姐好儿背着油灯亮,歪在被叠上;二姐桃子在做针线,见小妹来,便问:

  "你怎么也来啦?这么大了,也不知守着妈点."

  小jú哭丧着瘦长的脸孔,那美丽的端庄的小鼻子一抽一搐地说:

  "谁稀罕来的?正屋妈撵出来,厢房姐又不要……俺走!"桃子伸手把她拉住,笑道:

  "好妹子,姐的不是,快上来."

  小jú扭着身子向外挣脱,说: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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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上街睡去,北山上下来野猫子,吃了我才好哩!"桃子把手一松,说:

  "也好,尼姑顶上的独眼láng,正乐得嗷嗷叫呐!"

  小jú傻眼了,站了一会儿,做出笑脸,将被子扔到炕上,央求道:

  "二姐呀,别动真,俺小呀!"

  "十二岁的闺女啦."桃子不理睬.

  小jú摆着一边一根齐耳小辫,娇细的身子燕子似的扑上炕,偎在桃子怀里,说:

  "比你就是小么.二姐,你放心,爹从外面喝酒回来,向妈求情了哩,没事啦……二姐呀,你来陪大姐,撂下我自己一铺炕,忍心吗?"桃子边给小jú铺被窝边说:

  "没脸皮的丫头片子,老实在这边躺着.要不,就掀出门去."小jú听话地躺好,看着好儿的背影,说:

  "大姐,你别犯愁.有妈,爹不敢怎么着你,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好儿无表示,小jú欲起身拉她,被桃子捺住,催促道:

  "快睡你的,明早一块上山gān活."

  小jú只好躺着,把眼睛转向窗户.

  月上西厢,窗纸的半边透着银光,那上面的纸剪的红金鱼活了,在绿水仙中游dàng;彩蝴蝶动了,在花丛中飘摇……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进入梦境.

  昆嵛山上的秋风,入夜之后,逐渐减弱,但却一阵凉似一阵,要用洁白的霜花,装扮它怀抱中的山村的早晨.

  院中那株大桃树,墙头上的眉豆枯藤和茅草,在微风中飒飒瑟瑟地响,伴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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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着屋内小jú的细细的鼾声.

  桃子将好儿扳起身.好儿柔发散乱,搽一层薄粉的白脸腮上,沾满泪珠,宛如花瓣上滚动的露水.桃子打点好铺盖,姐妹俩睡下.

  好儿悲叹道:

  "能和小jú一样,没愁没怨,没牵没挂,有多好呀!唉,世上的事,难着哪,妹!"

  桃子说:

  "为人做事,自个总得有个主身骨.错的,不gān;对的,哪怕死,也豁上去.你说说你俩的事,我评断评断."

  好儿道:

  "凡事不像你说的那么简明,一是一,二是二的.不说吧."桃子说:

  "是对是错,总有个分断.你说说,啊!"

  好儿脸上充血,羞怯地摇摇头道:

  "俺出不了口……"

  "这是对谁?拣你能出了口的说吧."

  "其实也没有出不了口的事儿……"

  "那你就说吧,我谁也不告诉.姐,你和玉山哥,挺久远的了吗?""唉,这心里的事,哪里记得住日子!从远说,我十五岁在孔家庄丝坊里做活儿,住在姨父家,和他朝见暮逢的.他上学堂,知道的事儿真多,教我和玉水兄弟认字,讲古人写的诗儿词儿……俺们在一起挺顺心的.我十七岁那年,丝坊的活累我一身病,后姨待我又不好,妈要我回家去.姨父让玉水兄弟送我,路上他说,昨儿玉山哥和他妈吵嘴,叫姨姨打了两嘴巴.为的是他不要八岁‘下柬’的媳妇……俺俩走到龙泉口,想不到他等在那里……"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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