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43)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过了浑浊的母猪河,又走了四里多路,敌人押着桃子进了孔家庄镇.

  街上好些人,见景停步侧目,惊怖地向罕见的女犯人张望,jiāo头接耳,窃窃私语.这种场面,对桃子来说,打击是异常巨大的.过去,闺女赶集也是紧跟她爹的啊!而现在的处境,她先是像掉进冰窟,冷得全身麻木;接着又像身上着了火,血液都涌到头上.她不由得将怀里的孩子捧得高些,使力闷着头,掩住自己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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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到二十一岁,桃子第一次进区公所——连村公所、乡公所她也没进过呵!

  敌人把她押进大院,命令桃子站在房檐底下.四五个警察和兵,围着她,这个一枪托,那个一巴掌;这爪_一脚,那个一拳,往桃子身上没轻没重地打.他们一边打一边骂:

  "共匪婆,你他妈的害得老子受苦,挨了你男人一狠脚!夫债妻还,你妈的!""小娘们!模样挺俏,倒嫁个造反的石匠!"

  "我叫你硬,臭娘们!你图什么,跟共产党当老婆……"脏话、骂话,和着烟、酒、蒜、葱混合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臭气往外喷.

  桃子,从小受苦的闺女!桃子,羞怯好qiáng的闺女!桃子,骨硬心软的桃子!她使力站着,她使力咬牙,她使力忍泪,她使力抱着孩子!她一声不出,一泪不滴,一动不动,站着,坚qiáng地站着.

  过了好长时间,这些打骂的家伙陆续走了,来了个警察,把桃子带进一间房子,指指角落的一条板凳,他背枪守在门口.

  对于敌人的作践,桃子是有准备的,所以身上这里那里的疼痛她都不觉得,而最使她焦心的是怀里的孩子,为使孩子不受惊吓,敌人打她时,她使劲抱紧竹青,盖住孩子的眼睛,使孩子睡着.这时,竹青那咽哑的声音,哭一阵,睡一阵,又哭……桃子背着亮坐到凳子上,把衣襟掀起,将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可是,桃子大半天没进食水,又受惊挨打上火,rǔ房没有汁,竹青嚼了几口,就又号开了.一百天的闺女,哪里能体贴她妈妈的处境啊!桃子无奈,抱着孩子,悄悄地走动,偷偷地抹了把眼泪.

  来了个黑瘦的警察.他对站岗的同伴说:

  "你吃饭去吧,我站."

  那警察瞥桃子一眼,悄声说:

  "他们真狠心,打个女人家;多可怜,带着孩子!"

  黑瘦的道:

  "咱们是抽来当差的,那几个兵痞子……伙计,别对旁人说,各人凭良心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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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那警察又看看桃子说:

  "当共产党的人也不想想,丢下老婆孩子受罪……"黑瘦的说:

  "各有各的打算,谁知道哪!你吃饭去吧."

  黑瘦的警察走进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杦头,递给桃子.

  桃子惊异地看着他,没有接.他说:

  "你别怕,我是丁家洼人,叫丁立冬,在这当差.你娘家是桃花沟吧?你村有个这村婆家叫风子的媳妇,街上见着你遭了事,托我关照你点.你吃了吧,大人好说,孩子受不住啊!"

  桃子感到一阵温暖,感激地接过杦头.丁立冬又道:

  "你尽管吃,他们都‘挺尸’去了,得一会子才来.你不吃,叫他们见着,我也得受连累.这年头,遭上祸啦,像你刚才那样硬性点,挺住劲,他们把你个妇道家,也怎么不了!"

  丁立冬又去对面屋倒了一大碗温茶水,送给桃子.他脸朝外坐在门槛上.

  没想到,好人到处都有.桃子的心实落了一些,像吞土一样硬吃下杦头,把水喝完——她是为了孩子吃的喝的啊!

  丁立冬把碗送过去,回来又小声说:

  "听去包围你们家的人回来说,你男人跑得一点影不见,还伤了这边四个人!于之善的儿子都吓病啦!孔秀才大发一阵脾气……你宽心好啦!""谢你啦,好心人!"像两扇门打开,桃子的心敞亮多了.不知是饭水的作用,还是丁立冬的话的作用,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桃子感到奶盘有些流动、饱胀,她急忙给饥饿的竹青灌开了rǔ汁.

  到了下午,敌人又来对付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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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进屋的是脸如丧门神的孔显,跟着的是赤松坡村长于令灰.这灰瘸láng四十多岁了,留着这一带乡下稀有的洋头.于令灰进门就装着惊讶而又关切地对桃子说:

  "侄媳妇,你在这呀!吃饭了么?没吃我给你买去.我一听说,就跑来看你,想央求区长,把你领回家去."

  桃子抱着睡去的孩子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灰瘸láng转了一下眼珠子,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就放你回去.区长和孔队长,都是乡里乡亲的,不会难为咱的.你说呀!"

  桃子抬起头,道:

  "大叔,你是村长,俺正纳闷儿要问你,为么抓俺哪?"孔显喝道:

  "你装什么傻!你男人犯了案,你不知道?"

  桃子说:

  "他一个穷石匠,没抢没劫的,犯的哪桩案?"

  孔显道:

  "快说!常上你家里的,都是谁?"

  桃子说:

  "去俺家串门的人挺多,有德生嫂,永升媳妇,喜彬婶,东街运生他妈,西头荣子家的,还有……"

  "不问这些个."于令灰说,"是外地的男人,夜里来的.说,我见过好几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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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子道:

  "他当石匠,jiāo往的人多,有来借宿的,倒是有过.俺记不清是谁.""家来的客,能不认识?"孔显追问.

  桃子说:

  "一年半载来一回的生人,没亲没故的,俺怎能记得?大叔,你不是也见过好几回,你认得,就替俺说说嘛."

  "我……"灰瘸láng嗓子像卡了块骨头,憋得答不上话.

  孔显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

  "臭娘们,耍滑头!快招,是谁?不说,我揍你!"

  桃子低下头,坚定地回答:

  "俺不知道."

  "你个铁嘴娘们!"孔显的黑手,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这打击比刚才挨那些兵痞警察的打重得多,桃子左半个头一阵昏晕,眼冒金花.她的发髻被打松开,怀里的竹青尖厉地哭.桃子两眼直盯着脚前,把孩子抱得更紧.

  灰瘸láng向黑皮脸胀得发紫的孔显递个眼色,笑笑,说:

  "孔队长,消消气,穷门妇道,傻笨笨的少见识.你歇歇,我开导开导她.""你他妈的再不老实,叫人把你挂梁头上!"孔显恶狠狠地走过一边,坐在椅子上抽香烟.

  于令灰跛着腿,在婴孩的啼哭声中,对桃子说:

  "你怎么这样傻呀,好话不听,这苦吃起来没头啦!你实说出来,秀才爷不会难为于震海.俺们都知道,你男人年轻,火爆脾气,入了邪门,都是外人使的坏.你说出那些拉他人共产党的人,就放你家去,震海也照旧做石匠活,今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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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入冬我就破土盖南倒厅,有他一个工,你一家半年的吃食就有啦.不然,就是脱过这一遭,他当共匪,官府怎能容得下?早晚抓住,和孔志红一个下场.丢下你娘俩,还有个瘫子公公,怎么过活?我这都是体己话,一个村的,一个祖宗姓氏,为了你家好.一家太平,大家太平.你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自从知道她丈夫是共产党了,桃子一直在不安中打发日月,也预料到有灾难降临头上.这些日子,她从丈夫身上,公爹身上,来她家开会的那些人身上,吸吮了许多新鲜的jīng神,感受了不少力量,把对危难不幸的沉重负担减了下去,她一心帮他们做事,希望他们的力量快快壮大,革命能顺利地早口成功.直到今天,她被那一群大兵押着走在孔家庄街上,有那样多目光注视着她这个女犯人,进了森严的区公所,受到这样的凌侮打骂,她才明白,这革命的真正意义,它不是那样轻松顺利.而且,她开始觉得,她不是那些革命的人旁边的帮手,她也置身在革命的行列之中了.于是,更深一层的问题涌上了这个山村女子的心头:革命的难处重重,何时能成功?能不能成功?为什么要革命?不革命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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