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226)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革命!"

  随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庄稼汉,踏得地板咚咚山响,大步跨进门,冲着理琪报告道:"理琪同志!一大队五十三名同志,化妆进城,全部来到啦!"众人一片欢呼声.那哭叫的教师顾不得揩泪水,笑着跳起高来……理琪紧紧握住于震海的大手.

  时针已指三时字上.

  三时整.

  起义的时刻来到了.

  专员孙玺风向起义军jiāo出了军需仓库的钥匙,接着向他的部属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训辞,义愤填膺地高呼:"共赴国难,打倒日寇!"他的亲信在匆忙地做出洋的最后准备……

  在另一个院内,从库房里搬出八十二支大枪,一大批弹药,一部分军装被服,所有参加起义的人员,全部穿上崭新的灰军装,束上子弹带,握起枪杆子.大家感情激动,气氛热烈,有的互教怎么打枪,有的相互试行军礼,有的说,有的笑,不少人压抑不住,小声唱起《义勇军进行曲》……入夜了.起义的人们分散在大会议室的地板上、沙发上、桌子上睡觉.但很少有人能合上眼,过度兴奋,忘记了疲劳和紧张.互相倾吐内心的喜悦,诉说各自的心境,墙上一座外国货大挂钟,过一刻就奏出一种动听的音乐,增加了美好的胜利气氛.几个参加起义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哼着抗战歌曲:"走出工厂田庄课堂,杀敌救国赴疆场……"

  理琪和特委负责人,在一起研究明天和今后的行动……于震海率领三军一大队的一些老战士,在公署内外层层设岗放哨,将北山上这座普日的英国殖民者统治威海卫的总督府,国民党压榨人民的管理公署的巍然堂皇的大院,变成了今日的抗战营垒.

  寒星冷月的夜,市区不时响起零星的枪声,郊外狗吠不断,海面上时有汽笛响……几伙鬼祟的人影,溜到公署附近……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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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平静的威海卫的夜啊!

  (冯德英文学馆)

  就在这个不安宁的夜晚,威海特区管理公署的西面,北山上的一层多是达官贵人、富户商人的住宅区里,一座rǔhuáng色的二层小洋楼门前,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他戴着顶三开狗皮帽子,细瘦的身躯过早地开始驼背了,如果不近前仔细端量,即便是很熟悉的人也很难一下认出,他就是离开孔家庄小白菜家一年半多的于震兴.

  震兴在凤子他们怂恿帮助下,为逃避孔庆儒的加害,只身出了孔家庄.到哪里安身?前辈人走熟了的一条路:下关东.但细致的于震兴.一边奔命一边盘算:

  到了关东隔海隔山,家乡的信息难以知道,妻子萃女身怀着孕,嘶哑地哭喊着不要他走远,听到没事了就回到她身边的音容,一时也离不开他的眼睛和耳朵……为此,震兴没有到烟台登船去大连,而是一直往西走,走到huáng县地方.

  这地方比较富庶,产麦子,经商的多,震兴来时,正赶上收麦子大忙季节,他给人家当雇工,下死力气gān,又是巧手好活,人品又是"百事找",一季麦子收下来,东家就执意把他留住,当了长工.震兴白天gān活,夜里想萃女,他拼命地gān,拼命地想……每天夜里数萃女给他的路费钱,一个也不花,工钱也一点一滴攒着,连一次集也不赶.他记着萃女的话,自己也梦想着,有朝一日,他能回家夫妻团圆,用他的血汗钱,在赤松坡老家再盖起新房,养活他俩的孩子,永远离开孔家的天地.这一天能不能来到,何时来到,他不知道,也不去多想.

  就这些假设,成为他生活的jīng神支柱,力量的源泉.他省吃俭用,拼命苦gān,把脊梁骨累弯了,白净的唱小生的脸布满了皱纹,变得粗糙了.这些,他自己没有察觉,也从来不照镜子.他唯一的思想,是想她,想早点和她在一起.

  抗日的热cháo同样在蓬、huáng、掖几个县蓬勃发展.抗战使反动势力比过去畏缩了,最使震兴惊喜的,当地有些类似他一样逃出去躲灾难的人,陆续敢回来了.为此,当这里的人们纷纷传扬东面有天福山起义的三军,领头的又有于震海的时候,震兴立时告别东家,奔向家乡.

  震兴愈离家乡近,愈感到人们的传说是可靠的,在牟平南面的一个村子,他还挤到人群后面看了宣传三军起义的戏哩.他心情大振:这下可好了,他和萃女能过正式夫妻的生活了!这都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战,给带来的希望呵!对,自己对抗战也应当尽些力气,不能只享福不出力……一天,他来到文登县境的龙泉汤,遇上好几个当兵的用子弹换烟卷抽.震兴心里一动,摸摸怀里一年来攒下的工钱,还有萃女临走时给的路费,试探地向兵们询问,他给他们钱,他们换给他子弹行不行……好一桩买卖,当兵的争先恐后,价钱越来越贱,震兴买了三百发大枪子弹,有个当官的,把他拉到茅厕里,竟卖给他一支小手枪……于震兴背着沉甸甸的包稼,一路小跑,直奔孔家庄.然而,面前的风雪中的迷茫茫的孔家庄,使他放慢了脚步,停下来了.威森森的区公所.孔庆儒的严酷的脸,如láng似虎的兵,他们的罪恶行径……震兴浑身打颤,包稼里的枪弹使劲往下坠,他快背不动了.

  犹豫了片刻,有了上次听说bào动成功他和萃女成亲酿成大祸的教训,这次再不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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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造次了,还是慎重些好.他决定先到赤松坡,找街坊打听一下情形……震兴站在小洋楼门前,踌躇着,刚要叫门,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声,他又迅即闪进黑影里,看着那门,又气又悲地喘粗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事情发生在昨天中午.震兴在来赤松坡的半道上,碰上了坏地瓜于之善,跟在铁皮轱辘的大车后面,有个人在前面赶着骡子,看样要出远门拉货.震兴感到晦气,闷着头要从车旁走过去,倒叫坏地瓜认出来了:"咦!

  这不是于家老大吗?你不是为和小白菜私自‘割伙’(注:割伙:指男女重新结婚.)犯了罪,逃走的吗?"

  于震兴红了脸,胆怯地说:"是……是俺们不明事理……"他指的是不知道bào动失败了,不是说自己成婚不对.

  坏地瓜可不论其详,嗤嗤冻红的朝天鼻,得意洋洋地说:"我说大侄子,别颤颤了,如今世道不同啦,闹抗战啦!俺姐夫当的抗战区长,心思光顾着打东洋狗子啦,谁还去管寡妇招野汉、光棍弄女人?"

  "俺们不是这……"

  "是不是一个样,放心,没有人管啦!孔家那族长,头年伏天从湾里漂上来,还没条死狗大,喂棵葫芦也不肥……"坏地瓜忽然盯着他问,"你回来过年,抗战?

  发了财吧?"

  "不是,俺是回来……"

  "嘿嘿,接小白菜,你那相好的,对吧?哈!"坏地瓜来了兴趣,心想,他正要去威海办年货回乡下发大财,本来应当雇两个人去,不然一大车货,雪路上坡,一条骡子拉不上去,得人从后面推,可他怕花工钱,只叫上一个外甥,儿子守业家里离不开……嗬,半道碰上了个于震兴,难得的gān活能手,真是走路被元宝绊了跤——想不到的好事.

  "震兴,你回乡下gān什么?你那美美的小白菜,早到威海卫享福去了,你不知道?"震兴一惊,接着问:"她多会去的?"

  "一年多之前就去啦,在她哥家待着.前个月,还回来唱大戏来!哈,那个真叫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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