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205)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三嫂回到正屋,见桃子正趴在炕上,给三个烈士遗孤絮棉裤.三嫂心疼地说:"快睡下吧,跑了这两天,明早还得往山庵里赶."

  "躺下也睡不着."桃子说,直起腰听听,"妈,外面的风这么大,是西风了.""西北风."

  "那要变天啦!"桃子望着被风chuī得呼呼响的窗纸,紧张地说.

  三嫂望着女儿,关切地问:"你牵挂着震海的伤势?他不是挺清醒的吗?"桃子的脸仍对着窗户,耳听院里大桃树在狂风中的呼啸,说:"jīng神头倒挺有的,不是开仁哥和我拦他,他还想自个儿去找游击队哩!这个人,光看这,分不清他的伤轻伤重,不过,看那伤口,还不太当事."

  "那你不放心竹青了还能冻着她?"

  "这个倒不会,开仁哥伺弄她比我还仔细、耐烦……"桃子转过脸,又和母亲做棉裤,蹙着好看的眉头说,"妈,俺老是提心吊胆的,多少事,咱想不到可冒出来了……看光景,敌人也加紧了对付游击队:哪个村都有坏人盯哨,大小药铺有人守着,看病先生出去都得向村长报告……子久哥病了半个多月,站都站不起来,孔秀才那里还一天几趟来察看……他说震海的伤就怕有子弹没出来,烂得久了,把血弄脏了,发大烧就险啦……那家就剩一点点止血镇疼药,还是大嫂偷着藏下的,全给了我,我塞在里面褂子兜里,要是放在篮里,路上还差点叫孔霜子瞅见……"

  "这个人,心能黑了?她嘴上可净说好听的."

  "嘴和心不一样的人,不少啊.对孔霜子这种人,即便心没黑,她那张嘴,也能坏事的.咱得提防着.妈,俺姐回家,你千万多叮嘱她几句,防着孔霜子.""好儿有心计啦,她也和我说过这码事.不是居任的粘连,她才不理睬她呐……哎,这次你没见着你姐夫?"

  "没有.听宝田哥说,他这一阵子挺顺当的,打仗也不含糊,说他再出错,没脸见理琪同志……"

  又一阵急狂的风袭来,把院子石条上扣着的水筲chuī到地上,发出"咣当"的响声.桃子蓦地抬头侧脸望着窗户,烦躁地说:"妈!俺真想这就走……""到哪儿?"

  "山庵……"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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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疯啦!三十多里山路,黑天瞎火的,你就是不摔死摔伤,万一碰上shòu类坏人……睡,睡!"

  "俺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下!"

  (冯德英文学馆)

  冯痴子刚躺下又爬起来,坐在炕前的山草铺上,瞪着两只网满血丝的眼睛,向炕上呆呆地注视着.

  半截泥壁墙上的花生油灯头,安详地亮着,照着狭窄的炕上,躺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于震海和他的女儿竹青.

  前天早上,当牵着黑草驴、疲惫不堪的张老三,站在山坡下左盼右顾的时候,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冯痴子悄没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跟前.老三简直难以置信,大喜过望地叫道;"你怎么得知俺们来?嗳嗳嗳,你来得正是节骨眼……"bào动失败之后,桃花沟那样的小苏区,开始不安全了,逐渐地,更深处的丛山中的山庵,成了共产党人和革命者的掩蔽地和集合的场所.桃子所在的痴子庵,便是其中的一个.虽然敌人已相信桃子不再和共产党的人和事沾边,她是实心的痴子媳妇了,痴子庵又在深夼丛山里,没有再派密探来监视和侦察,但桃子对敌人的警觉,一刻也不放松.多年来,已成了她的习惯了,她这种本能的警惕性,也把冯痴子感染了.庵上来了革命人,他们夜里轮班放哨,桃子是影在院门后,痴子蹲到山坡上的一座乌黑的大石硼旁,守住通往山庵的必经小道,怀里抱着那根粗扁担,一动不动,通宵达旦……天刚一放亮,他就上了山庵后面的山巅,一面采集草药,一面拾柴,他那如同山鹰般锐利的目光,还能瞩望到山庵下山夼的出口,足有三里之遥……

  久来久去,这种生活习性已很难改,即便庵里没有来人,就是桃子、竹青和痴子三个,他睡觉时也常惊醒,一有风chuī草动就立时睁眼翻身下炕……每天早上刚放亮,照例奔上山庵后的山巅gān活、嘹望……冯痴子没有回答张老三的发问,端详几眼驴背上驮着的受伤的于震海,接过老三背上的鞋包裹,扶着驴背上趴着的于震海,相跟着向山庵上走.

  山坡的路很陡,毛驴不得不经常弓起背向上冲,这样,驴背上的震海的身体不停地受着剧烈的颠簸.冯痴子疾步赶到张老三跟前,把鞋包稼放到地上,接着,他躬下了身子,示意张老三,帮忙将震海从驴背上挪到他背上.

  老三一愣,说:"你要gān么?驴能驮得动……"

  "路陡,不好走,受伤人,怕颠."痴子悄声道.

  老三一惊,说:"他一百好几十斤的身子,路又这么陡,驴都费劲,你怎么受得了?"

  冯痴子没回话,而自己上去扳震海的胳膊.震海因为伤、累、饿,全身无力,迷迷糊糊地趴在驴背上.痴子没有拉动他,就拿眼乞求张老三的援助.

  老三心里一热,说:"你这小子!你可真是……谁把你压堆下……"石匠玉的魁梧结实的躯体,的确压得冯痴子呼哧呼哧直喘.但他没有堆下去,而是趴下来,两手抵着地,像牲口一样的走法,艰难地爬着,爬着,爬过陡峭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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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布满乱石、草屑、棘针的小路.终于爬了二百多步远,爬过他的山庵门,进了他们家,将震海放到炕上,由桃子接着忙活去了……这时,他才躲到小小的茅草搭的厢屋去,找出一根大针来,使劲地挑那扎进结满老茧的手掌里数不清的棘针,包扎腿gān上碰破擦伤的地方……

  诚然,桃子是应该放心的.当她替代震海去寻找游击队送信走后,这两天两夜,冯痴子几次为震海用"榆树膏"治伤,用草药烧水洗伤口;给他做好吃的饭食,给他端屎端尿.于震海一直静静地趴在被叠上躺着,他伤口剧痛,身上发烧,但他不呻吟,说话极少,而留着力量,qiáng吃qiáng喝,作出没有痛苦的表情.痴子见状,非常满意,每当伺候震海吃过饭之后,他就把竹青领到小厢屋,把锅底剩下的面条盛一小碗,哄她吃饱,叫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弄木棍盖小房子,不去惊动睡觉的"叔叔".他自己带上柴刀、扁担、筐子,上了附近的山……他不像过去一去大半天,而是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带着柴草、药材和鹊蛋回来.有一回捕住两只斑鸠,回到庵里,立时又忙开了洗伤,做饭,伺候好震海,又喂饱竹青……夜里,他挑选好烧的gān柴,把炕烧得热热的,屋里暖暖的,将竹青打点在她真父亲身边的炕上,像平时她在她母亲身边一样.而痴子自己抱来几捆gān燥的山草,铺在炕前地下,而把厢房他平时睡的铺盖拿来垫到震海的身下,他和衣睡在山草上.其实,他谈不到是睡,最多打一会儿盹,就起来伸手去摸摸震海的前额,问他喝不喝水……水,锅里一直有开水,痴子一会儿就去向灶dòng续把草,使开水一直保持温热.一会儿,痴子又无声地出了屋门,抄起靠在墙上的大扁担,到庵外的大石硼处把守一阵……这时,冯痴子呆望着炕上的一大一小.天放亮了,窗纸透进来白光,照亮了房间.屋外风声呼呼响,好多树叶、草jīng,被风刮着逃进山庵院里躲避,在院子里嚣叫着旋转,仿佛是叫看庵人去解救它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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