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163)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嘟喂——嘟喂——"

  "嘟喂——嘟喂——嘟喂——"

  一阵乱嚷嚷的老鹰叫声,从后山沟处传来.桃子放眼望去,黑压压的,数百只老鹰,从四面八方尖利地叫着飞来,围着一株大楸树盘旋.这是有名的楸树洼.

  那里,几棵大楸树,呈马蹄形长在绝壁下面,其中有株最大的,四五个人连起来才能围抱过它的树身,树枝是从来无人修理的,因此旧枝新权,jiāo错混杂,一层一层地往上重叠着,宛如一座木结构的高塔.就在这些"塔层"上,筑满了老鹰窝.老鹰窝的背后的削壁上,有一个两间房大小的岩dòng,dòng口很小,又被楸树顶挡住,人走到跟前也难以发现.而谁要走近楸树洼,老鹰们为保护它们的窠和老的小的,一声报警尖叫,都从附近的山里飞回来,准备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这时老鹰被惊动,是冯痴子惹的.他正从山dòng里出来.这次会上决定要开个训练班,集中起党员gān部和脱离家庭的突击队员学习.大家在讨论训练班的地点时,想及桃花沟的北石屋隐蔽过伤员的事,能不能找个类似的山dòng呢?冯开仁早就发现老鹰挡住的山dòng,当年他为采名贵的药材回生草救治垂危的老母,还攀上去过……他一向桃子提出老鹰窝的山dòng,大家很快就同意了.这地方安全,离痴子庵近,喝水吃饭都方便.今天天一亮,冯痴子就背着大捆的gān山草,送上dòng里去……

  桃子见那些大小不一的鹰,纷纷地向四外飞散,忙着觅食去了,叫声也逐渐消失了.不大工夫,冯痴子从那面山梁上向这里走来.他闷着头,盯着脚前,悄无声息地走着.相处两年,她就没见他改变过姿势.他很少笑,也很少发怒,脸色老是沉静的,像是老在想心事,又像是茫无所思地发呆.他的言语很吝啬,没有事难得开口,即使有事,能以手脚gān了就说明了的,嘴也绝不张开.他和谁在一起,都是多听谁在讲,少有他的声音,和桃子是如此,和竹青也是如此.

  他逗竹青玩,不用嘴,都是用手在为她gān这个,弄那个.即使对同村小孩子,他也不远处呼唤,宁肯跑到跟前小声嘱咐……然而,这两年来,冯痴子还是有变化的.从外表看,再不蓬头垢面了,一个月,去孔家庄剃次头;每早在沟流处洗脸,脸色红润多了;衣服上补丁很多,却没有口子窟窿,总是gān净的.除去心窝上的纽扣总是少的,其他处没有缺针短线的地方.每月到yīn历初十这天,冯痴子照旧要给金子上坟,但哭得轻些了,多的是坐在野草丛生、杂花繁盛的小坟头边抽烟,再就是往坟上培土,栽草,压花枝……"妹,你家去歇着,伺候客……这点活……"冯痴子话没说完,把手中的几枝鲜丽的山里红花放到地边,又从口袋掏出六个野jī蛋,小心地放到草皮上.

  桃子吃一惊.她刚才出神地看他向这里走,倒忘了他已走到跟前来了.年轻女子不禁有些惶惑,赧色飞到脸上.但一定神,见他没有看她,心就平静了.

  "哥,那dòng行?"桃子问.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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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上面还有个空,挺亮挺gān的.只是上下不方便,到时我搭手就是了."痴子说.他已操起镢头刨泥沟.

  桃子向泥沟里撒着谷种,说:"哥,你说怪不怪?俺记着是九块地,怎么少一块?

  点了几遍也是八块,难道地自己还能搬家跑啦?"痴子抬起头,向周围看看,接着,他走到放粪篓的地方,把粪篓挪到乱石堆上.

  说:"你再数."

  桃子恍然大悟,原来粪篓压住了一块地.她禁不住笑了,苦笑着说:"叫不明情的人听说咱种着九块地,那还不够吃呀!唉,一个篓子就能盖住一块,真是的!""客吃饭了?"他没抬头问.

  "竹青她爹来啦,他们正说话."

  "他的伤势好啦?"

  "没有……看样子也差不离啦."

  痴子眼一亮,放下镢头,拾起花枝和野jī蛋,朝院门走去.

  "哥,那花挺艳的,今儿是初十,留给金子姐戴吧!""金子的还有,这给竹青的."他进院里去了.

  "这个人,媳妇、闺女,都是假的,人家的,他可处处为她们操心,到革命成功那天,人家都走了,回到自己家过太平日子去了,可他呢?有的只是相爱人的一个假坟,空着心窝上的扣子!他……"桃子心下想着,对他,他们相处两载的痴人,产生了一股说不清是疼是亲是爱还是敬的复杂感情.但山村女子没有想入非非的习性,共产党员的责任又使她无暇过多地愁思同革命斗争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和事,环境是那样的艰险,任务是那样的众多,她jīng神上行动上的负担,早就达到饱和的程度,甚至超出了能力负荷的多少倍了啊!对她难得有的方才面对小女儿时产生的一丝忧伤,此时早已dàng然无存,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私心的,不坚qiáng的,很对不住新来的众口jiāo赞的领导人,也丢了丈夫的脸!

  突然,从屋里传出一阵高喊声.

  桃子惊得呆了.

  (冯德英文学馆)

  "……什么,开训练班!住山dòng!听书,学习!要十多天!我的同志,好个领导人!

  我们也不是伤员,能坐得住吗?我们突击队,早憋足了劲,一天也等不得了.从去年bào动失败,敌人杀我们,抓我们,我们只有躲、藏、跑……多少同志和群众牺牲啦!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个仇不报行吗?对,革命不能光拼命,咱们失败的教训,你说的都对,我赞成,可咱不搞大的bào动,也得开始小的行动.文登城不能攻,对,孔家庄不打,我也算啦;连十几个敌人的界石镇这钉子,你也不同意拔,还要我们突击队gān么?说一千,道一万,我就是不同意现在坐下来学习,眼下顶要紧的是和敌人gān,搞掉一个少一个.理琪同志,我们盼的就是和敌人动枪刀,实打实地gān!"震海站在炕前地上,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喊道.

  理琪却含着笑意看着他,还是轻悠悠的河南腔:"还有呢?""要不你召集负责gān部办训练班,俺们突击队,去打界石镇."震海的声音低了些.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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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呢?"

  "反正,你说怎么gān,俺们就怎么gān,学不学,关系不大."石匠玉几乎是嘟嘟囔囔的了.

  "还有没有?"

  震海看看他,没说话,掉屁股坐到炕沿上.理琪把水碗递给他.他接着,却没有喝.

  "你不说,我替你说,‘好个领导人,盼你来领着打仗,报仇雪恨,万想不到来了第一招,就叫我们坐下来学习,真是岂有此理,早知道来这么个熊家伙,还不如不来的好.’"

  震海急忙老实说:"前半边是我想的话,后两句,俺没这么想.""我替你们说到前头了,你的队伍里,一定有人会这么说."震海禁不住点点头,紧张的情绪随着缓和了.但,这个刚上任的代理特委书记,眉头倒皱紧了.

  他来了才半个月,代理特委书记的职务昨天才定下来.但这十几天,他和高玉山、文登县委负责人等gān部一直不断地谈话,到一些联络站、点接触了一些党员、革命群众.他对胶东社会的历史、经济、政治概况,已有了初步的认识.

  而对共产党开始在这个半岛上活动以来,特别是去冬发动的武装bào动,做了详细的调查,反复的思考.为此,他才决定开个gān部会,听大家的意见,谈他的看法,决定下一步怎么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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